前段時間陪幾位老先生吃飯,聽到一則周穀城先生的逸事。某次周先生在課堂上談起毛澤東在遊泳池裏,一個猛子從深水區紮進去,就從淺水區遊出來了。“同學們,主席這是深入淺出啊!我不行,我是淺入深出。”席間大笑。
深入淺出是作文、演說者追求的妙境。即便是窄而深的專業論文,作者也希望研究心得能多為幾個讀者了解,遣詞造句,字斟句酌,唯恐不夠嚴密周全。普及性的作品既然立意要“和普通人發生交涉”,更須放低身段,寓教於樂,使人於大歡喜中領會無上甚深的妙義。然而深入淺出也是一個極高的要求,其中關節在於,作者先須“深入”才行。這道理古人說得很清楚。《易·係辭》雲:“惟深也,能通天下之誌。”李斯《諫逐客書》有“隨俗雅化”一詞,唐司馬貞解說:“閑雅變化,而能通俗也。”雅能通俗,則其重點在雅,和今日通俗一詞落在俗上不同。
不過,這一認知在清季民初就開始發生變化。有人提出,中國傳統教育,從文字到內容均過於高深,不便“下流社會”掌握。“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迂闊玄遠,何如“叮當叮,上午八點鍾了,我們上學去”一類文字淺白清新?多年過去,中國今日的教育程度已較當日“普及”時期高出許多,精神文明的需求也隨之增長,這單看以講史為主的“百家講壇”節目之紅火即可知一二。幾位“壇主”廣受追捧,風氣所及,像我這類治史者也跟著沾光,親友或以能上“講壇”為祝,則其在普通民眾間,確乎代表了“學術”的形象。
過去所謂“引車賣漿者流”不再隻關注柴米油鹽,而想知道一點學術,無論如何都是一件好事。這也可以部分地解釋為何講壇諸子常受“學院派”的打擊而聲望依然高居不下。壇主們受歡迎,固有其個人魅力在,但民眾對學術興趣日濃,才是真正的源頭。學院派僅在知識學理上尋瘢索瑕,而不提供另一套更好的替代版本,對一般聽眾而言,正是文不對題,宜乎影響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