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朝四川人口資料檢討
——“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藏《乾隆六十年分四川通省民數冊》的幾點觀察
一、前言
乾隆五年(1740)十二月,戶部奉旨諭令各省督撫,每年十一月按照保甲門牌,除去流寓人等及蕃苗處所,將該省戶數與穀數一並造報。[1]從此直到清末,各省督撫每年年終必須分別繕寫黃冊,匯報全省民數與穀數;戶部再匯整各省的資料,造具民數穀數清冊,呈上禦覽。[2]戶部造送的匯題各直省的清冊內容比較簡單。以戶口數為例,清冊隻舉出全國人口的總數與各省的人口數,以及分別與上年比較的差數。這些數字一直是清代官方人口數字的主要依據。這些清冊目前多藏於中國第一曆史檔案館,數量頗豐。與戶部匯題的清冊相較,各省年終奏報的民數冊的內容則比較詳盡。它是以“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四個項目,分別列出各府州縣與全省的戶數、男丁數、婦口數及男女總數。“舊管”項下的數字是上一年的丁口數與戶數,“實在”項下是本年的丁口數與戶數,至於“新收”與“開除”兩項,則分別是移入與移出的丁口數與戶數,以及新生與死亡的丁口數目。通過這四個項目的十二個數字[3],學者可以很清楚地掌握每個行政單位戶口數的內涵與變化,而且也可以相互檢視數字的正確性。同時,如能掌握一係列這類民數冊的數據,學者可以精確地分析一地人口現象在時間與空間上的變化。很遺憾,這一類的民數冊目前並不多見。
數年前,美國學者施堅雅(G.William Skinner)有機會獲得了一批中國第一曆史檔案館收藏的《四川通省民數冊》,他對其中九本做了詳盡的分析。[4]這九本民數冊最早的繕造年代是道光二年(1822),最晚的年份則是光緒十三年(1887)。[5]施堅雅指出,姑且不論這些數字的正確性及其所代表的意涵,僅就民數冊中前後年份數字增減變化的一致性,就足以論定:道光二年(1882)以後民數冊上的數字並不是實際調查得來的,而是地方胥吏造假的結果。[6]但他又指出,胥吏的作偽不是憑空捏造,而是有所本的。據他推測,這些數字是在某一年的實際數據上,加上一定數目得來的。隨後他檢驗道光二年(1822)的人口數字,並用逆推法推算出嘉慶元年(1796)至道光元年(1821)的各項數字。在檢視這些年份的數字後,他認定,地方胥吏是以嘉慶十七年(1812)前後的民數冊作為造假的藍本。[7]同時,鑒於《四川通誌》(嘉慶年刊)中未標明年份的丁口數字,與他以道光二年(1822)的數據為基礎向前逆推十年的數字非常接近,施堅雅因而斷定,《四川通誌》上的戶口數字應是嘉慶十七年(1812)年初的數字,即當年民數冊上的“舊管”部分,也就是嘉慶十六年(1811)十月間奏報的戶口數字。[8]這些數字不是偽造的,而是嘉慶皇帝(1760—1820)不斷諭令各地保甲加強戶口查報作業的結果。最後施堅雅還根據他的種種假設進一步推論:乾隆朝官方的人口數字普遍偏低。他主要的論點是:如以康熙十二年(1673)的人口數為基準,再以隨機約數(contingent constraints)來推估乾隆朝的人口,即使以保守的一百萬人來估算[9],其所估得的數目也將遠超過官方所列的數字。[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