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麵,我將盡量快速地結束這個話題的討論,給本部分的論述畫上一個句號。現在的鼠之淨土型故事,往往特意省略前往老鼠國度的路程,隻提到爺爺們曾經到訪老鼠的國度。然而這種做法使得年幼的孩童也難以信服。最常見的形式是水田的一端或是“土間”[22]的角落裏有一個很小的鼠洞,爺爺誤將一個團子掉入洞穴中。於是老鼠從中探出頭來說道:“剛才真是謝謝您了。”老鼠們喜形於色,堅持要給予感激和回報。於是說,“請跟我來”,讓爺爺閉上眼睛,並抓住老鼠的尾巴,從那個狹小的洞穴進入老鼠的公館。雖然最後的結局一定會響起貓叫聲,但每個故事都不忘詳細交代“隱鄉”的富裕光景。這一幻覺看起來尤其令人愉悅,故事也留存在“禦伽”的插圖中,而且諸國都聲稱老鼠“隱鄉”的遺跡就在這裏,且傳說在各處墳墓和森林中,將耳朵緊貼地麵,就能夠聽到用米臼搗米的聲音。或許曾經在單純的人們之間這個故事廣為流傳,因此,有時甚至有人相信從鼠洞通往地下世界的故事真實發生過,他們被古代各種各樣的事件所吸引,這樣的人或許直到今日還依然存在。
然而終歸人們不再相信,這反而使我們的民間文藝更具自由之風,日本的昔話在這個方麵尤其得到了發展。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舌切雀”中“你的家在哪裏”是其中一個例子,在日本東北被稱為“豆子話(mamekobanashi)”的,座頭[23]們經常用來使人們捧腹大笑的“大話”也來源於此。更加明確的是我們稱為“團子淨土”的故事,它講述了一個團子自己滾動,進入洞穴之中的事情,這一昔話稍稍改變了形式,幾乎分布於全國的每個角落。甚至有這樣的說法,爺爺一邊說著“團子,等一等,你要去哪裏”,一邊緊追其後,於是洞穴越變越寬,最後,爺爺的麵前出現一座巨大的石造地藏菩薩。爺爺問道:“請問,您是否見到一個團子滾過來?”地藏回答道:“是的,團子太過美味,因而我已將它吃掉。”此外,還有這樣的滑稽的說法,團子咕嚕咕嚕地滾著滾著,爺爺發現滾入洞穴的團子有著非常有趣的節拍,於是把現有的所有團子都倒了出來,後來甚至連食盒都一起滾動還嫌不夠,最終爺爺自己也開始咕嚕咕嚕地滾動起來。由於後來還有“貪婪爺爺”的效仿,因此每個故事都要將這一過程重複兩遍,然而其中有些地方特意稍加變化,這對於年幼的孩子來說尤其好笑。例如,善良的爺爺將滾到地藏菩薩麵前的團子撿起,將沾了土的地方掰下來自己吃掉,而將幹淨的部分獻於地藏;而壞爺爺則正好相反,他留下了沾滿灰塵的部分,先把幹淨的部分自己吃掉。此外,在小鬼出現並要求一賭輸贏的部分,一種說法是爺爺聽從了地藏的勸阻,在謝絕了數次之後,騎到地藏的肩膀上,瞅準了時機模仿公雞打鳴,於是小鬼們以為黎明到來嚇得魂飛魄散,連銅錢與金子都棄而不顧就四散逃竄了。而這裏的說法則完全相反,爺爺完全不聽地藏的指示,且在不允許發笑的時候竟然發出笑聲,最終被小鬼發現並將他一口吞掉。這一點與貓叫聲也擁有完全相同的傾向,小鬼和貓究竟誰先出現並沒有明確的規定,然而至少如果沒有狹小的老鼠洞作為前提,團子淨土的地藏以及小鬼故事發生的場所就沒必要一定設定為地下深處了。在這些過去一度發生而現在看來卻不可思議的故事由父輩向子孫一代一代傳承下去的時代裏,人們想要盡量準確地記憶其古老的形態。而當人們變得博學,無論如何都不再相信它們的真實性時,就幹脆當作一種夢境毫無顧忌地編個痛快。昔話以這樣的方式被逐漸改變的過程中,形成了上述那樣許許多多的轉變的階段。若要弄清昔話的曆史,則需要收集各地的相似例子,並進行非常細致的比較。這在我國或許是非常值得期待的工作,然而遺憾的是我本人並無餘力,此外作為當下的研究,也不能過分偏離軌道。我隻想說明一點,像《鼠之淨土》這樣罕見的昔話出現如此大的變化,以及與其他類似的故事之間出現驚人的一致,並以這種狀態在全國範圍內蔓延並繁盛的原因中,仍有值得我們繼續思考的東西。在很久很久以前,處於此世的我們相信,當人類結束了在此世的生存,前往安息的國度就在某個不遠的地方。人們相信那裏是一個快樂且美麗的淨土,這與後來進入我國的幾種宗教之間非常近似,然而多少可以看出,我們認為隨時可以往來於兩個世界之間,至少在每年的固定季節,故人的靈魂也會從彼方歸來,因此,祖先和後代的關係非常親密,進而人也可以對百年千年後的來世寄托想象與憂傷。南方諸島的老鼠們被認為來自於那個快樂的海上淨土,或許是由於草率的誤解,總之人類的幻覺日漸淡化,它們(老鼠)的行為舉動中,有許多可以講述於後人的記憶。因此,正如“愛屋及烏”所說的那樣,人們逐漸寬恕了它們愈加猖狂的惡作劇,並為它們設定了新的解釋的餘地。伊平屋島的稻穗祭的條文裏,說明了將老鼠喚作“niraisokomoi”的原因,伊波普猷先生等人論述道,“niraisoko”指的是地底下,掘土挖洞的老鼠居住在那裏而產生了“nirai”一詞。然而如此一來,老鼠就與海上之路徹底隔絕,而且與“teda”神的關係也變得不明確。雖然將老鼠看作來自“niruya”的生物並非是新近出現的觀點,然而一定還存在著比這更早的主張。我認為,之所以將其想象為地底下,不如說老鼠才是真正的原因。不論哪一點都會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吧。我隻是在提供一個問題的基礎上,再提出針對這個問題的一個假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