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將顧明棟有關“中國係統”的部分單列出來,是因為他企圖用一個結構圖式囊括中國小說理論的所有要素。這種嚐試既有趣又有意義,值得在此處稍用筆墨。
顧明棟聲言要寫出一部“跨文化”的小說理論著作,從而有必要對中國的小說理論進行“概念化”處理。他的《中國小說理論》的第七章為“小說理論:中國係統”,指出可以用七個支撐點構建出中國的小說理論:
其一,起源:發憤著書;
其二,本體論:無中生有;
其三,認識論:以假為真;
其四,創作理念:多元共存;
其五,寫作方式:訓詁互文(linguistic dissemination);
其六,敘述方式:兼收並蓄;
其七,閱讀理論:詮釋開放。
顧明棟說,該係統在形上層麵上將小說視為敘事網絡,其意義的自我生成機製與中國哲學傳統中的“道”或“太極”相同;在審美層麵上則可為小說設定出“純小說”、元小說或“詩化小說”等藝術理想;在現象學的意義上,鼓勵小說作品追述抒情詩的最高境界,即含有無盡之意。
他對這七個支點分別進行了論述。第一,關於小說的起源。顧明棟以為大致有三種說法:神話說、稗官說和曆史說。然而這些說法均未考慮小說創作的內在驅動力,即心理起源。他援引了李贄的說法,認為小說創作與中國詩歌創作一樣都具有“發憤著書”的特點。第二,關於本體論。書中所引“無中生有”來自於道家的說法,即“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陸機《文賦》也言:“課虛無以責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綿邈於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說的也是這個道理。其他理論家,如黃越、謝肇製等人,也表達過類似的觀點。《紅樓夢》的創作和它所包含的小說創作思想更是這一理論踐行的典範。第三,認識論。顧時棟認為,以假為真是中國小說創作的一個傳統,即雖為虛構,卻要使讀者相信是真實發生之事。明代理論家葉晝就認為,《水滸》的故事雖是虛構的,但讀起來卻像真的一樣。第四,創作的概念。在中國,小說被認為是一個具有多元視角、多元主題、多元形式、多元信息的開放的表征係統,因此也可以對其進行開放性闡釋。中國詩學倡導“言外之意”“意在言外”“文有盡而意有餘”等,這些詩學理念對中國小說的創作也有著深遠的影響,又與形而上學的“有/無”概念相通。顧明棟認為,道家“無”的觀念使小說具有開放的特點。第五,關於創作模式。中國小說發展經曆了從曆史和哲學源頭到獨立的語言藝術之過程,伴隨此過程的是小說語言功能的轉變:從以象征本義為基礎的語言概念轉到以符號轉義的語言概念,最終的結果是小說成為語言的藝術。因此,小說創作的終極模式與語言相關,也屬語言學概念的範疇。顧明棟認為,這種模式來自《詩大序》,可稱之為“訓詁互文”。這個傳統曆史悠久,“以形索義”及“以聲索義”是它的兩種基本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