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安迪在討論《金瓶梅》時,認為這部小說的藝術技巧體現在三個層麵:一是注重意味深長的細節,二是個別章回的內在結構經過明顯的設計,三是運用形象迭用的原則編成一套有反諷意味的交相映射結構。浦安迪重點討論的是第三點,這受張竹坡評點影響較大。例如,張氏早已注意到人物命名方麵的許多規律,這一點被浦安迪用於對結構的分析。可以說,浦安迪的“形象迭用”理論在這裏又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他認為,張竹坡的大量評論是在提醒人們應該注意作品的這一方麵。張評指出,《金瓶梅》行文結構中許多地方使用了“伏筆”“映後”或“照應”“反射”等章法,又舉出了一些變形,如“遙對”“加一倍寫法”等。張竹坡經常提到行文的斷續問題,浦安迪將這方麵的術語,如“隔年下種”“伏筆”,都看成“伏筆”;“將雪見霰,將雨聞雷”相當於“引”;而另一個奇特的術語“榫”,是“伏筆”與“引”的結合。“(榫的)意思是說,一件進行中的事情被提前納入鄰接的另一個情節,不動聲色地為引出新的情景起了橋梁作用。”[14]通過這些研究與分析,浦安迪認為,雖然中國小說得到“綴段式結構”的譏評,但傳統的小說評點家早就十分重視結構問題:“今日所謂‘結構’一語,早已在明清時代小說評閱者的詞匯中出現過。”[15]浦安迪此論並非專門針對張批《金瓶梅》,而是就“評點”的總體性質而言的,但並非所有學者都如此認為。例如,芮效衛有一篇專門的論文《張竹坡評點〈金瓶梅〉》,即認為張氏的評點作為一種實用批評,強調的是作品的結構整體性而不是對寓意的闡釋、對道德的評價,或對文學性的主觀賞析。他說,張竹坡的評點是想要說明“整個作品是被精心建構的一個統一體,注意到每一個細節——哪怕它並沒有多少意義——對小說的必要貢獻。張竹坡堅稱,隻有當讀者通過自己的努力,理解了每一個細節、每一個事件和結構對小說整體效果所起的作用時,才會真正欣賞這部小說”[16]。芮效衛認為,金聖歎的批評僅針對個別字詞用語而非整體。芮效衛將張批的重整體與金批的重細節對立起來,與浦安迪的結論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