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賦》既是一篇文學批評,又是一篇優美的賦,記錄了一個作家對於文學創作種種問題的看法。所以,《文賦》在英語世界中一直備受重視,英語全譯本的數量最多。《文賦》的全譯,至少有陳世驤、修中誠、方誌彤、黃兆傑、哈米爾、宇文所安、康達維以及托尼·巴恩斯通與周平諸人所譯的八種。此外,還有其他研究中國文論或中古文學的漢學家,曾在自己的專著中節譯過《文賦》的重要部分。無論是在措辭上還是在論述上,《文賦》都比《詩大序》和《典論·論文》複雜,這對英譯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如前所述,陳世驤所譯《文賦》1948年初版於北京,是最早的《文賦》英譯本,並在1953年於美國重刊。1948年版的英譯《文賦》,共有三部分:第一部分題為“陸機生平及《文賦》創作時間考”,第二部分題為“譯文中的概念及表達”,第三部分是“《文賦》英譯”。1953年的重刊本,雖然譯文有所修訂,但是刪去了第一、第二部分,另增加一個簡短的導論。不過,重刊本製作頗為精美,譯文前有張充和手書的《文賦》原文,字跡娟秀,封麵是陳世驤題簽的書名,古雅凝重。重刊本還增加了一個“附記”,補充了陳世驤與逯欽立關於《文賦》創作時間的書信討論。[44]
在1948年版英譯《文賦》的第二部分,陳世驤用24頁的篇幅討論了16個術語詞句的翻譯問題:情;意;中區;批評的角度;歎逝;六藝;古今須臾,四海一瞬;班;岨峿;形內;理;義;賦;姿;嘈囋而妖冶;課虛無以責有。陳世驤認為:“《文賦》中的某些表述,被翻譯成英文時,需要另外的解釋以說明其豐富的涵義。或者說,其中某些觀念從文學史和哲學的角度來說很重要,需要特殊的注解。”他沒有將這部分變成譯文的附錄或是譯文下麵的注腳,因為它們 “可以作為具體的例子,來說明第一部分中論述的思想”。在這些術語詞句翻譯問題的討論中,陳世驤一方麵努力突出中國文論的精神特色,比如將“情”譯為“ordeal”(試煉),而不是其他常見的譯法。他認為“情”有雙重意義,同時指向“主觀體驗”和“客觀觀察”,就像“情”常常有“情感”(feeling)和“情境”(situation)兩種譯法一樣。因此,陸機文中的“情”,同時指作者處理的困難的情境和作者體會的強烈的感情。陳世驤進一步指出:“有雙重意義的‘情’,幾乎成為中國藝術和文學批評的專門術語,因此它是難以翻譯的。也就是說,這個詞的核心意義揭示出中國人的藝術觀念,即藝術在本質上是一個主觀與客觀混沌不分的統一體,同時具有‘再現’和‘表現’的功能。”另一方麵,陳世驤又嚐試將中國文論觀念與西方批評理論相對照。他認為中國主客一體的藝術觀念,可以在卡西爾(Ernst Cassier)的《人論》中找到類似的表述。他還借用美國批評家布拉克墨爾(R.P.Blackmur)《語言作為姿勢》一文,來解釋《文賦》“其為物也多姿”中的“姿”。陳世驤希望在這種中西理論的對照和匯通中,找到中國古代文論觀念的現代意義。[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