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嶸的《詩品》評價了3世紀到6世紀的122位詩人,並給他們列出了品第,成為“了解六朝時期詩歌接受史的主要資源”[97]。作為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第一部詩評專著,《詩品》品詩的理論標準、批評實踐以及獨特的批評話語,均引起了英美漢學家較大的學術興趣。
費維廉認為鍾嶸的《詩品》將範圍限於對抒情詩的批評,因而更具有現代性的意味。“鍾嶸論詩的中心觀點是:詩歌的本質在於‘言誌’(expressing the states of mind),即詩歌是一種對個人的反映,不要摻雜過多的格律與典故。”[98]但鍾嶸的批評視域也經常集中於山水詩與詩的藝術表述,二者可以寄詩人的情感於山水之中。這樣,能表達情感的詩人即鍾嶸所謂的上品詩人;而僅以藝術表現見長的詩人則屬中品;以上兩方麵都達不到的,屬於下品。費氏說,鍾嶸對詩人的品第,引起了頗多爭議,如對被列入中品的陶潛,大多數傳統及現代的批評家都傾向於將其列入上品之最優秀的詩人。
魏世德(John Timothy Wixted)在《鍾嶸〈詩品〉中的品評本質》(The Nature of Evaluation in the Shin-p’in[Gradings of Poets]by Chung Hung)中也對鍾嶸的批評標準進行了探析。他分析說,《詩品》將詩人列為上品、中品與下品三個等級的分類法受魏晉以來品藻人物之風的影響,但其對單個詩人的評價頗為客觀,並富有見地。魏氏通過解讀《詩品序》,認為鍾嶸所執的批評標準為注重詩歌的表現功能,即“詩歌是個體情感體驗的直接與真實表達”[99],強調“直尋”,“強烈反對在詩歌中使用典故”[100]。但是,這一標準並未在其具體的批評實踐中被全麵貫徹。在品評具體詩人時,對“喜用古事”的顏延之、“動輒用事”的任舫,鍾嶸將其都歸入“中品”,而將更加不符合如上標準的謝靈運列入“上品”。據此,魏氏認為鍾嶸評詩重詩之整體效果,如評謝靈運詩“麗典新聲絡繹奔會”,卻如“青鬆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塵沙,未足貶其高潔也”。魏氏進而分析說,鍾嶸並非簡單地用某一僵化的標準來衡量所有的詩人;相反,他具體指出各個詩人的特點。例如,我們或許不同意他將陶潛歸入“中品”,但又不得不讚同他對陶潛的具體評述:“文體省淨,殆無長語。篤意真古,辭興婉愜”,“古今隱逸詩人之宗”。魏世德說:“鍾嶸並沒有依據終極結論對詩人進行簡單化處理,相反,他使用描述性價值評判的方式指出了每位詩人的特點。”[101]正是這一點,奠定了鍾嶸作為文學批評家的曆史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