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
上一章裏,筆者指出地方精英的鄉土教育活動,是以“鄉土”產生的秩序為依據,以恢複整體秩序為目標。然而在那一章裏,主要引用了有關學校教育方麵的言行,而對於當時大多數無法接受學校教育的民眾的整合方式,以及以社會教育為活動起點的地域社會觀和民眾觀等,尚未做充分的討論。所以本章希望厘清地方精英如何接觸地方的民俗和民眾,直接推動地域整合,探討他們是基於怎樣的社會觀和世界觀。但由於這一問題分析對象涉及的範圍過大,因此僅就地方精英在吟詠竹枝詞中所體現的民俗觀,以及他們收集歌謠的意圖來解釋。[1]
竹枝詞向來是文學、民俗學和方誌學等研究中被收集、整理和進行分析的對象。雖然在文學研究中,大多被引為旁證,然而竹枝詞的作者是在何種情況下、懷抱怎樣的意圖來吟詠和收集的?以往對此並無深入研究。從方誌學角度致力收集和整理的顧炳權指出,留下竹枝詞的文人往往是“地方社會裏中下層的知識分子”。[2]考察上海周邊地區具體的竹枝詞作者和作品,可以得知:那些吟詠竹枝詞的作者們所透露的,不僅僅止於對文學的嗜好而已,也和整合地方價值密切相關。所以,我們不僅要從文學角度理解地方精英吟詠的竹枝詞,更有必要從他們所處的政治社會,及其麵對這一現狀所持有的秩序理念和活動等加以掌握。
關於傳統中國地方民俗和民眾的關係,士大夫常以既存秩序的崩潰,造成社會巨變,將其與 “風俗”觀聯係起來反複論述。比如,森正夫和岸本美緒對明末變動時期的尊—卑、良—賤、主—仆等價值觀之顛倒進行分析,揭示了明末的社會特質。[3]還有李孝悌的研究,考證了五四運動的開展,可以追溯到清末對民眾的啟蒙活動,為精英階層與民眾文化的關係提供了許多啟發。[4]至於近代風俗、民俗問題,從社會整合角度進行多方探討的是吉澤誠一郎。根據吉澤的論述,“中國人”意識在以新的身體觀、尚武觀,進行社會整合的過程中,傳統王朝體製所支持的關於文化、社會的各種觀念,均在以“文明”名義下被視為“野蠻”和“迷信”。[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