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既然存在於方法之中,那麽,由方法建構的故事是如何成為知識的呢?在這個信息和知識大爆炸的時代,關於“近代知識”(modern knowledge)的來曆問題開始受到越來越多的學者的關注。
何謂“近代知識”?
“近代”(modern)一詞的本義為將與當下/現在相勾連的同質的時間從過去切割出來,使之成為與“過去”相區別的“現在”。它的古典用法既見諸儒家傳統以“三代”批判現時的話語中,也呈現於古羅馬帝國末期以“過去”(antiquus)來否定“現在”(modernus)的話語裏。這種“美好的過去”與“黑暗的現在”的二分法在中世紀後期發生了逆轉,而使這種逆轉成為無法再逆轉的動力則來自17世紀以後的知識革命。
一般所謂的中國近代知識是通過對裔出歐美的“近代知識”的移植——翻譯——而建構起來的。翻譯並非機械性的複製,通常譯者會在語言的、文化的和政治的製約下對翻譯對象進行再創造,這種現象或謂為“跨語際的實踐”[4],或稱為“翻譯主義”[5]。重要的是,近代知識的移植不會僅僅停留在語言層次上,隻有具有社會、政治意義的詞語才能成為概念(concept),而概念的社會政治意義一般總是附著於一定的文本(text)和製度(institution)之上的。因此,反過來說,透過詞語如何變成概念,可以看清敘事——文本的建構問題。
“概念史”(Begriffsgeschichte)一語最早見於黑格爾的《曆史哲學》,指基於普遍觀念撰述曆史的方式。在德語世界裏,該詞主要被用於語言學和曆史辭典的編纂上。在當代德國學者的努力下,概念史研究業已發展為一個關於哲學方法論的研究領域。現在,常常有人將概念史與觀念史混為一談,其實,二者並非一回事。德國著名學者科塞雷克(Reinhart Koselleck)認為,觀念史將觀念視為“常數”,雖然一個觀念可以被表達為不同的曆史形象,但是,觀念本身沒有發生實質變化;而概念史雖然最初隻是文獻批評的方法,但它注意到詞語與社會、政治因素的動態關係。[6]另一方麵,科塞雷克指出,概念史研究方法在討論文本時非常關注“詞語”。概念來自詞語,詞語的含義可能是清晰的,而概念則是含混的;當詞語凝聚了社會的、政治的經驗和意義時,它就變成了概念。“概念史方法打破了從語詞到物和從物到詞語的簡單循環,概念和實際之間存在著緊張關係。”[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