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結束上述考察後,反觀本文開頭引用的孫中山的兩段話,可以說,孫中山要求蔡元培另編會黨史,“不以雜廁民國史”,是符合曆史實際的。但是,應該指出的是,孫有意忽略了會黨對於革命的真實意義,正是從孫中山開始,革命黨人給會黨賦予了革命的意義,並將其帶入近代政治之中。
意味深長的是,至今人們談論辛亥革命時,仍樂談會黨/秘密結社參與革命,而將會黨定位為反體製、反社會的秘密結社。筆者曾指出:所謂秘密結社,其實是對作為曆史的秘密結社“表述化”(representation)的產物,構成今日常識化的秘密結社是敘述的秘密結社的曆史,不一定反映其“真實的”曆史。[45]會黨/結社是漢語詞匯,相當於歐美曆史上的association。托克維爾在《論美國的民主》中,將結社/association分為兩類:一類是政治性結社,另一類是市民結社,他發現正是各種結社構成了美國民主的基礎。[46]對於這種影響至深的觀點,霍夫曼(Hoffmann)指出,多年來人們對歐美的結社存在很多誤解,即以英美結社為理想模式,在中產階級、自由主義和市民結社的關係鏈上考慮“結社”,從而將市民結社的理念和實踐視為特定階級(中產階級)及其利害關係的所有物。而事實上,在英美以外,從啟蒙時代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為止,在法國、德國以及中歐和東歐廣大地區存在許多自發結社,它們與托克維爾所揭示的兩種類型的結社之間並無多大區別。[47]
霍夫曼的研究和筆者的思考有不謀而合之處,我在拙著《近代中國的革命與秘密結社》中批判了將中國民間結社“秘密化”“政治化”的傾向,提出根據結社自身的特點和存在狀態,將秘密結社概念“中立化”,並將其界定為中國社會普遍存在的人際關係網絡上的一個“紐結”,通過具體的案例來觀察結社是如何政治化的問題——革命的或反革命的。如果與歐美市民結社作單純比較的話,可以說,以兄弟結義為紐帶、以互助為宗旨的幫會結社(如青幫、紅幫)具有“共濟會”特征;以慈善和修行為特征的宗教結社(如在理教),如果除去其宗教成分的話,其實非常像歐美以俱樂部、協會為形式、以德智向上為目的的結社。遺憾的是,學者們在討論中國有沒有市民結社時,一般皆將目光置於19世紀末20世紀初出現的中產階級商業團體,以及體現中產階級利益的政治團體上,而不關注其他民間結社。非但如此,還將眾多的民間結社置於“秘密結社”這一差異裝置中來闡述。雖然,不可否認各個時代都存在具有反叛行為的結社,但是,這些結社的反叛性並非與生俱來的,亦不存在沒有斷裂的一以貫之的反叛結社,結社的反叛行為大都是由特定的社會政治環境所致,一些情況下則是後人賦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