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從文明史觀解剖近代世界曆史時,沃勒斯坦(Wallerstein)把以世界市場為中心建構的世界體係(world system)劃分為中心、半邊緣和邊緣三個不同層次。自然,19世紀的中國正處於這個世界體係的邊緣。不僅如此,在近代知識上中國也處於世界體係的邊緣。唐代大詩人李白那句“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仿佛讖語,不僅真實地反映了中國近代的尷尬處境,而且成為論者在指責中國落後於歐美時常常提到的話語。
從19世紀末倒數400年,明代中國的航海技術領先於歐洲人,關於亞洲的知識也絕不少於遠隔重洋的歐洲。雖然,明朝以及宋元早已定格在遙遠的曆史時空,劉中夏的銷毀航海紀錄之舉令人扼腕,但是,中國人航海足跡所激起的回聲絕不可能消失得渺無蹤影。如果從別異於歐洲人的地理觀念,即從“反近代”的角度,按照古代中國的概念——東洋與西洋,我們不難梳理出一套古代中國的亞洲/世界地理的圖景。
在當今漢語的語匯裏,“東洋”與“西洋”已近乎死語,相對說來,人們更喜歡使用較為準確的“東方”與“西方”概念。另一方麵,同屬漢字文化圈的日本倒常常使用這兩個詞匯。在日語漢字與中文漢字裏,“西洋”和“西方”語義基本相同,指稱歐美。但是“東洋”與“東方”除了同指亞洲外,還有另一層相反的使用法:正如中國人以“東洋”稱呼日本一樣,日本人亦常常用“東洋”指稱中國。
東洋與西洋的觀念凝聚著沉甸甸的曆史內涵,它們的起源與中國古代關於四海的地理知識關係密切。中國居中央,四周有四海,其中之一為南海,南海就是海外諸國,而東洋與西洋位於南海的東西兩側。本來,南海是一個比較空泛的抽象概念,大約在9世紀初的唐代,“南海”具象化為後世“南洋”的概念。唐代盛世,東西交通發達。南海概念的具象化說明唐人關於南海的認識已非想象多於實際。隨著航海經驗的累積,中國人的南海知識逐漸豐富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