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如何理解諾拉所說的,“曆史正在加速消失”?
孫江:我想強調的是,諾拉所說的“曆史正在加速消失”,是指那種記憶與曆史渾然一體的時代結束了。這涉及記憶和曆史關係正在發生變化,即記憶與曆史是對等的,還是記憶就是曆史的一部分?諾拉繼承了記憶理論大家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的看法,他認為記憶與曆史兩者不能混為一談。哲學家保羅·利科(Paul Ric?ur)尖銳地批評諾拉的想法很奇怪。但是,必須承認,我們可以感知的曆史以及曆史的見證人正在消失,20世紀末在世界範圍內出現的圍繞戰爭記憶的爭論,就是在此背景下產生的。
新京報:諾拉研究了很多代表法蘭西民族的象征符號,可他為何反對“紀念”?
孫江:諾拉雖然組織了大規模的記憶研究,但他反對相關的曆史性紀念,我認為可以這樣理解。首先,他之所以開展記憶研究,是出於對當下流行的曆史學,特別是年鑒學派等新史學的不滿。以布羅代爾(Fernand Braudel)為代表的年鑒學派,重視長時段,而忽略事件性,在諾拉看來,這無疑是對事件史的一次“十字軍東征”。與此相關,年鑒學派重視中世紀晚期(前近代的曆史),忽視當下,它雖然也含有心態史研究,但心態史關注的是過去的積澱和作用,而不是當下具有再生產意義的記憶;記憶的曆史是與過去保持連續性,並由現實的集體所承載的曆史。
對“記憶之場”的研究旨在剝去民族/國民象征和神話的表層。然而,與諾拉的主觀意圖相反,隨著前兩部《記憶之場》(共三部)的成功出版,“記憶之場”一詞被人們廣泛使用,逐漸淪為單一性、物質性紀念場所的代名詞。諾拉無奈地說道:“記憶之場試圖無所不包,結果變得一無所指。”其實,《記憶之場》麵臨著更為深刻的困境,原本打算解構以往法蘭西曆史敘述的圖景,無意中卻重構了一部整體的法蘭西曆史;原本打算寫一部“反紀念”的曆史書,最終卻成為一部關於紀念的裏程碑式的大作。在第三部最後一卷結尾《紀念的時代》一文中,諾拉稱之為“紀念變形”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