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鏡像中的曆史

呼喚“多樣的”記憶

新京報:能否談談“遺忘”?為什麽勒南(Joseph Ernest Renan)說“遺忘是民族—國家形構中的關鍵因素”?

孫江:如果隻有仇恨,就做不到和解。法國思想家德裏達(Jacques Derrida)曾經談及康德(Immanuel Kant)所說的人性中的“根本惡”,在哲學上討論過寬恕“不可饒恕的惡”的問題。民族—國家內部是需要和解的,而所謂和解,不是遮掩,而是在充分辨析和批判的基礎上實現和解。比如乾隆幾次下江南都去杭州的嶽飛廟進行祭祀,並且留下了大量文字。我曾經對這個問題做過研究,乾隆在字裏行間表達了“滿漢和解”的願望,可以說嶽飛英雄形象的定型與乾隆有著最為密切的關係,是他使嶽飛逐漸成為中國人共有的集體記憶。

《記憶之場》這部書所敘述的場所的曆史,顯示了去中心化的傾向,正因為如此,本來有著強烈對立傾向的記憶之場,成為不同群體都能接受的場所。反過來說,記憶的場所與當下生活的關聯越單薄,越能成為當下生活的一部分,在這個意義上,真的如諾拉所說,“曆史正在加速消失”。

新京報:集體記憶與個體記憶存在緊張關係,權力似乎永遠在場。

孫江:確實,集體記憶的形成受到權力的製約,哪些可以記憶,哪些需要被遺忘,不是由個體所決定的。現在流行口述史,有人認為口述史是個人的經驗,具有不同於集體的麵向。真的嗎?諾拉認為口述史聽起來很不錯,但轉念想想,口述資料到底有多大利用價值?口述資料代表了誰的記憶?受訪者的還是采訪者的?它是一種“第二記憶”——製作出來的記憶。結果,和從檔案中尋找記憶一樣,人們將這種來自外部的記憶內在化了。是的,口述史原本要通過個體經驗來檢驗集體經驗,甚至是反集體經驗、反集體記憶的。但按照樸素的實證主義的理解,“說出來就是真實的”,在既有的框架中,把所得的個體經驗塞入其中,如果個體經驗沒有反集體經驗的指向,它就是集體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