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帝製中國的王朝更迭常常與民間秘密結社有關,您如何看待這個問題?朝廷又是如何應對的?
孫江:所謂秘密結社,如果從字麵上解釋的話,顧名思義,是指那些內部結構、信仰儀式鮮為外部所知的組織。作為名目別異、互不統屬的民間結社的共名,秘密結社的指稱範圍非常寬泛,狹義的秘密結社可以指非法的具有黑社會性質的組織,廣義的秘密結社則可指一切不為公權力所認可的組織。所謂王朝更替與民間秘密結社的關係,就是從上述理解出發建構的曆史敘事,20世紀七八十年代美國的中國研究為此還形成了“叛亂—革命”的曆史敘事模式。
對帝製中國的王朝更迭與秘密結社的關係,需要一枝兩葉,分開來看。首先,我們通常所謂的曆史,與其說是事實,不如說是事件。事實不針對任何人,因此具有客觀性;事件則不然,總是與特定的人及其集團相關聯,因此具有建構性。沉澱在曆史書寫中的秘密結社,通常關涉比較大的、具有衝突性的事件,按照曆史文本提供的線索,學者在論述結社的曆史時,自然會上溯到東漢五鬥米道,一路下來,至清末“反滿”的革命會黨,用因果律把這些結社與王朝政治更替勾連起來,從而建構起本質主義的反體製、反社會的“秘密結社”曆史敘事。孔飛力(Philip Alden Kuhn)的《叫魂:1768年中國妖術大恐慌》是近年廣被追捧的著作,一個因荒誕的謠傳而編就的政治構陷波及帝國的廣大區域。其實問題沒那麽簡單,在“叫魂”之前,清廷曾發生過“驚魂”事件,一個名為黃天教的民間宗教有計劃地將女信徒送進宮做娘娘,企圖翻天。這個例子很罕見,顯然不能概指整個民間宗教結社。
轉念想想,結社是從哪兒來的?所依托的社會土壤是什麽?回到結社的起點,似乎可以用兩個“G”來說明。一個是“God”,即信仰。人有精神欲求,麵對生活中的困惑與苦難,需要得到一個解釋,報應和原罪是佛教和基督教分別開出的藥方。結社中也有自己的一套說辭,或糅合儒釋道三教,或信仰“無生老母”——這個創世者在劫難來臨時將把自己的子女統統接回去。另一個是“Gold”,就是金錢。如何解決困擾生活的實際問題?互助是最原始、最普遍的結合方式。互助可以是臨時的、鬆散的,比如春秋兩季農忙時起個會,忙過了就解散。長期的、固定的結社不一樣,很多是為適應人群流動而結成的,配合人群進行跨區域、跨行業的經濟活動,它們通常被歸入“江湖”這個共名下。你看明清以來的結社,其實與市鎮的發展關係密切;20世紀的宗教慈善結社背後都有商業活動做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