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翻譯即背叛”?
1904年,蔣維喬等編撰的《最新國文教科書》出版後,頗受歡迎,一版再版。[2]關於這套國文教科書的編纂宗旨,商務印書館的一則推介廣告詞寫道:
是書謹遵教育宗旨,以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實為主,而尤詳於憲政,其表章國粹,矯正陋俗,亦三致意焉。至於愛國、合群、進化、自立等,亦言之至詳,以期養成立憲國民之資格。此外,如修身、曆史、地理、博物、格致、衛生、農、工、商之實業,亦舉其概要。讀者既卒是書,於立身處世之道,以及世界古今之大勢,與普通應有之智識,無不略具。不特可為學堂教科書,亦一般國民所不可不讀者也。書中所附圖畫彩圖,皆有關於學識,非徒為觀美而已。[3]
從上引文字我們可以看到,文中一共出現了20餘個或新或舊、亦新亦舊的近代性詞語,這些本來屬於少數精英的話語知識,在中國曆史剛剛翻開20世紀新的一頁時,即輕裝便衣走進了新式學堂的教科書裏,成為莘莘學子的必讀之物。文以載道,亦能覆道。晚清政府在被迫推行教育製度改革之時,清楚地意識到承載近代知識的“各種名詞”的泛濫所造成的“文以載政之用”[4]。意味深長的是,當黃龍旗易為五色旗、曆史邁入共和時代,蔣維喬等將上述教科書略作修訂,更名為《訂正最新國文教科書》繼續刊行。教科書裏所包含的近代知識並沒有因為改良與革命的分野、帝製與共和的交替而發生根本的變化。
近代意義的“知識”(knowledge)一詞源於古希臘語episteme,原意指與人的主觀意見(doxa)相對應的、具有客觀性和普遍性的學問。亞裏士多德在《形而上學》一書裏把知識區分為“理論知識”“實踐知識”和“製作知識”三個層次,認為理論知識來自知性的“觀照”(theoria),是人的最高層次的活動。[5]由於在中世紀的歐洲,有關知識的討論盡皆籠罩於基督神學的陰影之下,因此近代知識的發生和擴展是知識獲得“自由”之身、從而擺脫從超自然角度解釋和敘述自然界所發生的一切現象的過程。伯克(Peter Burke)認為,“歐洲近代初期的所謂的知識革命——文藝複興、科學革命以及啟蒙,都是先存在某種大眾的或實用的知識,當其逐漸表顯化後(尤其是被印刷後),經由某種學術機製(academic establishments)使之合法化”。[6]基於此,伯克所進行的知識社會史研究,乃是要挖掘歐洲近代知識由以依托的社會曆史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