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is it makes this place what it is and nowhere else?What
were the things in this room before they became what they
are?What makes you think they and the room are separate?
What other places are there that might have led to this place?[86]
這些文字充滿張力,思緒充沛,情緒隨時準備爆發或者熄滅的句子一方麵可以理解成美亞詩人對於自身身份、詩學和感官世界的認識和反思,如同被龐德等現代主義詩人“拐帶”到英文中的漢詩,亞美詩人和亞洲以及美國之間糾結複雜的關係並非出於自己的選擇。漢詩和亞美詩人都是因為“被寫作”,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另一方麵,不妨看作是和斯蒂文斯早期詩作《事物的表麵》互動,用漢詩標誌性的簡約平常,以直接經驗衝破存在(being)和超驗。
Of the Surface of Things
Ⅰ
In my room,the world is beyond my understanding;
But when I walk I see that it consists of three or four
Hills and a cloud.
Ⅱ
From my balcony,I survey the yellow air,
Reading where I have written,
“The spring is like a belle undressing.”
Ⅲ
The gold tree is blue,
The singer has pulled his cloak over his head.
The moon is in the folds of the cloak.
詩人足不出戶,在自己後院或者陽台就可以看見“世界”“春天”,各種生動的自然。將這首詩和上文威廉斯的春天作品一並考慮,再次驗證漢詩的自然對兩位“歌者”的深刻影響:題材和元素選擇上洋溢著濃濃中國味;金樹居然是藍色的,不由讓人想起龐德《青青河畔草》;“Yellow air”乍一看讓人不知所為,一番搜索之後筆者認為極有可能是挪用“霧鳥沉黃氣,風帆蹴白波”,隻因韋利的漢詩英譯包括白居易這首詩,用詞也是一模一樣的“Yellow Air”[87];罩衣褶皺中可看見月亮[88],是否表示隻有在想象的縫隙裏才能看到真實自然?從第一節對世界觀察之淡然,如休姆一樣走到戶外看到自然,到第二節曾經的(have written)象征性的(春天美女)媚俗表達(美女脫衣),再到第三節超越現實卻回歸現實,漢詩啟發詩人如何進入/退出自然,如何停留於其中,融入其中:世界就是幾座山丘,一片白雲;出去走走,從陽台上望去;不要讓想象的罩衣遮蓋住了頭頂明月。據錢兆明考證,斯蒂文斯對中國宋代富有道家思想的山水畫興趣濃厚。詩人不但仔細觀看了眾多博物館裏的中國繪畫,還研讀了很多和中國藝術理論有關的著作,如比尼恩(Binyon)的《東方繪畫》(Painting in the Far East)和費諾羅薩的《中國和日本藝術的紀元》(Epochs of Chinese and Japanese Art)[89]。在1911年給妻子的一封信裏,斯蒂文斯附上一張剪報,內容是宋代郭熙的《林泉高致》的英譯,他倍加推崇郭熙“不下堂筵,坐窮泉壑;猿聲鳥啼,依約在耳;山光水色,滉漾奪目。此豈不快人意,實獲我心哉”的主張,家門口、陽台外就可以看見真正的自由/自然,不用像奧德修斯一般流浪到天涯去找尋,去回歸。如此觀察日常生活中的自然和自己,符合休姆在《現代詩歌講座》中宣講的現代詩歌寫作正在發生的轉向,專注“片段語句”,注意力放在描寫男孩垂釣而不是圍攻特洛伊[90]。另外,也標誌著現代派在自我減損和克服的過程中,試圖對權利和意義去中心化和增強不確定性。並非每個人都踏上,甚至充足地想象奧德修斯的魔幻之旅,但人人都可以在自己院落和自然碰麵。特洛伊的故事無論誰來敘述,都逃不開“這個故事”(the story)的外在限製,而每個人眼裏和身外的自然都是“一個故事”(a story),在家門口某一天突然遭遇,或者天天看見(缺乏時間縱深),可以漫步觀瞧(缺乏空間縱深)的自然在水平方向上被拉伸和壓扁,沒有中心,不被統領也不統領其他,擁有高度不確定性[91]。前文所舉《遲到的歌者》的例子,有學者敏銳觀察到這首田園牧歌實際上不夠浪漫,不夠理想:麻雀不是雲雀,沼澤也不是草甸。不過正是自然的不完美,詩人才能被美撞個滿懷,才能發現“美好一下子來得如此充足”[92]。自然不是給了詩人一個“托物言誌”的機會,相反,自然讓詩人可以過度發泄,或者不言誌,甚至不言。自然作為他者,不再是其他的代換,春天是美人,金樹是青春等象征意味濃厚的符號開始瓦解。瓦解之後的美人缺席的春天,感受隨之放大或者消減。提醒讀者自然的“如是”和在場,也為後現代顛覆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