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翻耕陳舊中進入曆史的深處
——讀《當代學者自選文庫·唐振常卷》
振常先生輯錄論史之作三十九篇,集為《當代學者自選文庫·唐振常卷》,舊學新知熔於一爐,而筆意縱橫,生麵別開,常能以學術見思想,以思想見學術。
自孔夫子以來,史學總是在筆削褒貶中為後人說前人的。筆削褒貶的目的,是以前人的是非之跡培育萬世的是非之心。因此,從孔夫子以來,中國人對史學就有一種敬意。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之交,我輩雖已年過三十,卻還剛剛在曆史學的門口徘徊。讀到《論章太炎》、《蘇報案中一公案》、《可憐無補費精神》等等,往往心神俱動,有久鬱之後一為發舒之感。振常先生在這些題目下所作的長篇文字,大半都是與已經過去的那個十年爭是非。其間的故事,今日已經很難驚聳一時,動人心目,然而執是非之跡以求是非之心,它們所內含的中國史學心傳卻是不會褪色的。因此,二十年之後重新麵對這些昔日讀過的文章,仍然能夠使人感動的正是那種史學家的良知。幾年前,一個做過半輩子中國人的西籍教授曾提撕我們這些猶在新潮流之外的後知後覺者說:法國最新潮的曆史學者們正在從地窖中收集上個世紀留下的瓶子,抽取其中的空氣化驗分析。這些都是為了研究“十九世紀的氣味”。然後**說:為什麽中國曆史學界的研究對象還這樣陳舊?作為被提撕的一方,我所能感到的則是一種不可溝通的悲哀。我不知道“十九世紀的氣味”在多大程度上能夠說明十九世紀的法國,但對中國人來說,十九世紀留下來的是一段異常沉重的曆史。在許多方麵,我們至今還沒有走出這段曆史。因此,史學不得不一遍一遍地翻耕陳舊。翻耕陳舊正是在翻耕沉重,其間的滋味其實既苦又澀。前人留下了富有感召力的事功和心路,也留下了出入與得失之間不容易算明白的舊賬。於是,後人不得不為前人結賬。否則,人世間就會有太多不可說明和不可理解的混沌。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想,把技術引入史學或能造為使人目眩的聲光,以成其開天辟地和自我作古,但事涉以個人良知說天下的是非,則技術並不是一種靠得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