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業鵬《百年孤獨:寫給大眾看的辛亥革命》序文
民國初年康有為曾追敘晚清“各省督撫任意賦課於民,別設善後局,聽其調度,督撫意欲如何,則指揮如意,政府不得難之,且或不得預聞也”,視為大悖;然後舉“今各省都督自收其稅而不納於國”,且“以私意署群司,以喜怒專殺戮,體製類國君,僚屬類臣仆”作對照,統括言之曰:“因舊督撫專權之弊,成今都督割據之害”,而“適於革命之後,更用軍興之製,各都督擁兵自立,無所秉承,募重兵而專殺戮,用私人而任黜陟,聚財貨而行紙幣,爭地域而事戰攻,肆貪欲而厚賄聚,其於中央政府,隻稟正朔而已,豈徒不奉號令,亦且不奉貢職。”[1]他意在用晚清的大悖反襯民國的更悖,而連類相比之際,則實證地說明:在晚清與民國的曆史連接中,曾以“新紀元”為願想的革命不知不覺便已卷入其中,變成被淹掉和被消化的東西。而後是在曆史中產生的革命,又為曆史所改變。革命之不能離地飛天而遊走於曆史之外,蓋在於此。因此武昌起義後三個月,孫中山作《臨時大總統就職宣言》說:“夫中國專製政治之毒,至二百餘年來而滋甚,一旦以國民之力,踣而去之,起事不過數旬,光複已十餘行省,自有曆史以來,成功未有如是之速也。”[2]他用“踣而去之”說革命之後的赤地新立,富有代表性地表達了黨人共有的自負和自信。但相隔五年,他在閱世既久之後已經深知“踣而去之”的東西其實依舊還在眼前:“失去一滿清之專製,轉生出無數強盜之專製,其為毒之烈,較前尤甚。”[3]比之“踣而去之”,這些話非常痛苦地承認了一場“成功未有如是之速”的革命並沒有在中國改變他最想改變的東西。其時孫中山與康有為立論完全相反,而對比革命前後,所見到的今時之弊猶往昔之弊和今時之弊甚於往昔之弊,則顯然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