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脈延的人文:曆史中的問題和意義

關於《衰世與西法》的對話02

我初讀他的書,曾經非常折服,現在我對他仍然很佩服。但在讀過康、梁、嚴複留下的已經出版的全部文字之後,我更相信把他們的思想看成是一個動態的,從而變化之中的過程,似乎更接近真實一點。這些人都起於十九世紀末期的戊戌前後,而重讀他們在那個時候倡導和恢張西學的炎炎大言,則所見俱呈一派深信和羨慕。康有為的上皇帝書是一麵之詞,梁啟超發表在《時務報》上的文章和嚴複發表在《直報》、《國聞報》上的文章也是一麵之詞,其各自表達裏都看不到理性和情感之間的不相容和緊張。以此作對比,真正的變化其實開始於二十世紀初頭的十年新政,又彰顯於民國前期的亂世混沌裏。分別而論,康有為因亡命海外而作汗漫遊,“足跡所至遍十三國”,遂以此日之眼見目睹,校正往日的傳聞之知,“率以為莫吾中國若也”。之後是西國既非天上世界,則深信羨慕隨之俱滅。而梁啟超和嚴複之後來不同於以前,則更多地是因為十年新政中灌入的西學和引來的西法,一旦化為人間景象,其橫決佚**和衝突廝鬥往往既非他們當初之所能預想,又非他們此日之所能接受。

就思想的邏輯起點而言,這些人在十九世紀末年本是為求富強而倡西學,但在二十世紀的中國,卻是西潮澎湃之下富強猶不可見,而構成五千年中國文化內核的人倫已為橫決佚**和衝突廝鬥所傷而體無完膚。這種後來被稱為價值的東西一經撼動,導致的已是人在其中,而心靈全無寧日。數千年曆史文化形成的人倫已經化為習俗和融為習俗,它們與中國人的人生相伴始終,但又因太過熟悉而無須思索,遂在與之渾然一體的同時卻常常相忘於渾然一體之中。因此,當這一代人力倡西學之日,大半不會想到中國社會的這一麵,直到西潮衝擊人倫,才會痛切地看到這一麵之須臾不可或缺。就像平常你不會一天二十四小時地留意自己的心髒,總是心髒出了毛病才會感覺到它的真實存在和非常重要。有此不可或缺,而後是他們對西學之行於中國由深信到疑慮,由疑慮到排拒。比較而論,在這種翻江倒海的心路曆程裏,梁啟超因遊移於兩頭之間而受到的痛苦最多,而嚴複因其先倡的西學對中國人倫傷害之深而受的痛苦最多。但就其人生走向而言,兩者在其晚年都更明顯地回向了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