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明代士大夫的精神世界

三、士大夫的精神世界及其轉向03

當然,最為典型的案例還是明末大儒劉宗周與崇禎皇帝關於“功利”的爭論。劉宗周一生最為反對的是“功利”二字。他曾告訴自己的弟子張履祥說:“學者最患是計功謀利之心,功利二字最害道。”他認為,功利二字,其原因主要在於“事必欲求可,功必欲求成”。因此,他主張,“事無求可,功無求成,惟義所在而已矣”。[505]為此,劉宗周與崇禎帝曾就才能與操守的關係作過討論。如在督撫的選拔上,崇禎皇帝認為:“督撫必才守兼全方可。”而劉宗周卻認為:“須操守為主。”對此,崇禎帝反駁道:“大將另是一段才幹,非區區一操守便可勝任。”[506]明末另一位大儒黃道周將劉宗周之學評為“伊尹之學”,他立論的依據如下:“伊尹以天下為己任,其原本於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今但知劉先生一介不取,一介不與,不知其自任天下之重也。”[507]這固然是他們之間惺惺相惜,但反映的確實不是劉宗周的實情。即使劉宗周心中以天下自任,但他絕無治天下之才。

當然,劉宗周是否僅僅是一個迂闊的道學之士,僅有節行可以稱道。對此,清人邵廷采並不以為然,且為劉氏多所回護。他認為,劉宗周所謂的“於羽兩防”一語,盡管是勸君修德,但也並不盡是想偃旗息兵。他說:“蕺山論時務,皆切當世之用。己巳守禦京師,屬臥子(指陳子龍——引者)論南遷,非迂闊者”。[508]這段說法是否準確,可以暫且不論,卻至少透露出一個信息,即曆史人物具有他們的多麵性與複雜性,不能將之臉譜化。道學家一類的正人君子,並非都是迂闊。正如劉宗周,一向是反佛並維持儒家正學,但據史料記載,劉宗周後來“亦看禪書”。[509]

黃道周與劉宗周齊名,號稱明末兩大儒。從黃道周與崇禎帝關於清、廉問題的討論,亦已足證道周過分看重士大夫個人所具清、廉一類的道德,而輕視治國之才幹。這又是一個典型案例,不妨詳引如下:崇禎十一年(1638)六月十八日,崇禎皇帝召見大臣,有感而言,感歎朝廷腹心耳目之臣,遇事不肯擔當,舉劾率由情賄,積弊難革。然而所謂的“清操”之臣,“卻又不通方,是古非今,用之恐誤事,棄之又可惜”。當時的少詹事黃道周聽後,深不以為然,就官員之德“清”問題上奏,雲:“‘清’之一字,謂惟天清明,人能清則自明。舜舉皋陶,湯舉伊尹,便是舜、湯清而明處。”崇禎皇帝聽後,有所反駁,道:“聖如伯夷才叫做清,若曲謹小廉隻叫做廉,不叫做清。”黃道周還是不服,繼續爭辯道:“清、任、和便是智、仁、勇,知人愛人,有體有用。”崇禎帝駁斥道:“你說清、任、和便是智、仁、勇,從來未聞。清、任、和是聖人體段,智、仁、勇是聖人造道工夫,如何扭作一團?”黃道周答道:“智即是清,勇即是任,仁即是和。清、任、和是體,智、仁、勇是用。然惟天下(子)得其全,臣子得其偏。”崇禎帝隨之又反駁道:“這清是居官之美德。隻有一種人清而無用,自傲逐非的。朕不是指卿,卿勿得錯認。且天子得其全,何以見得?”黃道周答:“《書》雲:亶聰明,作元後。皋陶言,九德而為天子,六德而為諸侯,三德而為大夫。這不是天子得其全,臣下得其偏?”但崇禎帝還是不依不饒,公然說道:“三德九德,不過是臣不(下)強分之目,歸美其君之詞。若必有九德而後為天子,自古至今無亡國之君矣!且孔子具有全德,當初如何不做皇帝?”[510]話已到此,黃道周確是無言以對,不得不一時語塞。盡管黃道周抬出大舜、成湯一類的聖人,用來製約崇禎帝過分重才之論,這是其敢於直言之處,然其過分重視儒家道德之論,不但不能應崇禎帝求治之急,就當時的時勢而論,確乎亦是一種迂闊之見,無益於治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