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虛實交融、洞燭古今:莫言小說文體的寓言化風格
莫泊桑說,小說家的目的不是通過講故事來娛樂讀者或是打動讀者,而是迫使讀者去思考,去理解那隱藏在事件中的意義。這個意義就是“寓言”之義。
“莫言的故事有神話和寓言的訴求,將所有價值都徹底顛覆。”瑞典學院在對莫言的授獎詞中敏銳地捕捉到莫言小說文體的寓言化風格。寓言,最早見於《莊子》:“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莊子·天下》也提及了“以寓言為廣”。寓言即以此及彼,意在於此,而寄於彼。寓言即通過表層的故事,甚至是簡單的比喻等,來寄托隱喻某種事理和情感。《莊子》作為我國最早的一部寓言集,其魅力正來自於它的以精巧奇妙的故事來寄托深廣幽深的哲理的寓言化風格,也就是通過一個個想象力奇崛瑰麗的精巧故事,隱喻寄托某種哲理或是生命感悟和慨歎,如在《逍遙遊》中用樗樹來說明無用之用;《應帝王》中用混沌鑿七竅隱喻人應該順應混沌自然的原初狀態;《齊物論》中用莊周夢蝶來隱喻真幻相生、無法區別。盡管《莊子》多為虛構,充滿了繆悠之說、荒唐之言,但“意在塵外”,從而具有了超越表層意義的深遠意蘊。《韓非子》稱寓言為“儲說”,也就是將自己的思想觀念儲存在故事之中。劉勰在《文心雕龍·諧隱》中稱:“讔者,隱也。遁辭以隱意,譎譬以指事也。”[1]由此可見,寓言最重要的本體特征在於通過表層的故事隱藏、暗示並寄托作者的理念和情感。
而小說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2],“小說家合叢殘小語,近取譬論,以作短書,治身理家,有可觀之辭。”[3]可見,寓言對小說的影響主要體現在觀念和思維方法上,即寓言的“寄托寓意”正與小說的“必有可觀”相互呼應。從這個層麵上說,所有的小說都是寓言。所有的小說都在表層的敘述下寓意著作家的思想觀念和主體情感。“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曹雪芹的夫子自況正是小說家借寫作來有所寄寓的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