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密東北鄉”這個寓言性的文學時空裏,對曆史和當下現實的描述構成了莫言文學的兩翼。曆史與當下現實是莫言小說中最重要的書寫主題和對象。莫言自稱為現實主義的嘍囉[15],他對當下的描述是歸屬於現實主義傳統的。但很顯然,莫言的現實主義是一種富有鮮明個性的現實主義。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將其命名為“幻覺現實主義”,並與馬爾克斯的“魔幻現實主義”區分開來。國內的媒體多把這個詞翻譯成“魔幻現實主義”。諾貝爾文學獎評委埃斯普馬克出麵澄清說:“這個詞與拉丁美洲的魔幻現實主義文學是完全不同的兩種表述。在某種程度上,莫言在對幻覺和現實的結合和連接上,超越了馬爾克斯。”[16]
在陸穀孫編纂的《英漢大辭典》中,這個詞是“幻覺的,引起幻覺”[17]的意思。童明也撰文稱“hallucinatory”這個詞更多強調的是病理學意義上的“譫妄”。“1981年出版的《牛津20世紀藝術大全》(The Oxford Companion to Twentieth Century Art)對‘譫妄現實主義’做了如下定義:‘精細正確的細節描繪,但這種現實主義並不描述外部現實,因為它用現實手法描述的主題隻屬於夢境和幻想。’”[18]
譫,多語,特指病中說胡話。妄,胡亂、荒誕不合理、非分、不實的。譫妄是一種精神錯亂的病理和精神狀態,病人常處在迷惑、迷亂、分不清現實和夢幻,不安寧和激動的狀態。同時,“hallucinatory”強調的是一種幻覺般的敏銳。莫言小說中的主人公多是一些病人、狂人,一些精神特質異乎常人的人,如《透明的紅蘿卜》中沉默不語卻有著奇異的感受力的黑孩,《十三步》那蹲坐在鐵籠裏靠吃粉筆為生的敘述者,《**肥臀》中對女人**有強烈的熱愛和感知能力的上官金童,能占卜算命通巫的三姐鳥仙,《四十一炮》中熱愛肉食並能大量食用肉類的羅小通,《生死疲勞》中年紀雖小卻能講述自己前世今生的藍千歲……種種異人異事,不一而足。這些異人多生活在自己營造的心靈幻境中,並展示出對社會、對人性的特別敏銳的洞察。他們因為其瘋癲和異端的行為,而被主流意識形態放逐到政治和權力的邊緣地帶,這也使得他們擺脫了政治、倫理的束縛和規訓,更能發現常人所不能發現的曆史和人性的真實的一麵。所以,筆者認為將“hallucinatory realism”翻譯成“幻覺現實主義”,是比較契合莫言小說的特質的。莫言小說中的幻覺往往通過一種富有病理學特征的“幻夢”而展現出來。這使得莫言的小說更接近“夢”的特質。夢,是介於現實與虛幻之間的中間模糊地帶,也是連接二者的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