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在生活中沒有得到滿足的,都可以在敘說中得到滿足。這也是寫作者的自我救贖之道。用敘述的華美和豐盛,來彌補生活的蒼白和性格的缺陷,這是一個恒久的創作現象。”[19]
一、傾訴就是一切
莫言的小說語言表現出一種強烈的無可遏製的傾訴欲望。莫言極為讚賞大江健三郎“我是唯一一個逃出來向你們報信的人”[20]的勇氣,但莫言以夫子自比的“報信人”不僅是一個講述者,更是一個傾訴者。我們在莫言小說中似乎總能找到一個忍不住傾訴的敘述者,他在講述中時常天南海北,離題萬裏,枝蔓橫生,甚至忘了自己敘說的目的。莫言小說語言常因敘述者強烈的“傾訴欲望”而呈現出繁複和囉嗦的特點。
如《**肥臀》中描述三姐撿回鷓鴣給家人果腹的語言:“三姐撿回了鷓鴣,讓母親吃上了鷓鴣肉,讓姐姐們和司馬家的小混蛋喝上了鷓鴣湯,讓上官呂氏吃上了鷓鴣骨頭。”[21]這段話完全可以縮略成一句話:“全家人都享用了三姐撿回了的鷓鴣。”又如《檀香刑》中“但你畢竟是俺的爹,沒有天就沒有地,沒有蛋就沒有雞,沒有情就沒有戲,沒有你就沒有俺……”[22]
語言的繁複和囉嗦製造出一種流暢、淺顯的語感,但如果語言的繁複和囉嗦不加以控製,容易使語言出現宣泄過度的弊端。這個弊端在莫言早期的作品如《紅蝗》和《歡樂》中可以得見。造成莫言小說語言繁複和囉嗦的一個原因來自於民間戲曲,尤其是山東高密地方戲曲茂腔對其的影響。《趙美蓉觀燈》是茂腔《東京》中的經典選段。該選段講述了趙美蓉的未婚夫含冤入獄,婆母待葬,趙美蓉在元宵節夜晚前去吊唁婆母的情形。在途中,趙美蓉看到了滿街的彩燈,不由唱道:“茄子燈,紫生生;韭菜燈,亂蓬蓬;黃瓜燈,一身刺;蘿卜燈,水靈靈;還有那打拳瞪眼蟹子燈,咯咯下蛋的母雞燈……”[23]如果從常理判斷,滿腹心事的主人公是沒有心思觀燈的,更沒有心情一一描述彩燈的種種絢爛之處。這段以閑筆麵貌出現的“觀燈”的描述卻成了茂腔中最著名的選段。它之所以得到觀眾的喜愛,其重要的原因在於語言的繁複和囉嗦所帶來的一種流暢淺顯、令人愉快的語言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