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文星象中的帝國符號秩序
自秦漢以來,天文星象中一直留有對應夷狄的位置。星象對應人事的觀念先秦已經出現,到了漢代,戰國時“淩雜米鹽”般零碎的星占知識被綜合起來,放進天人感應思想和陰陽五行的框架內,形成一個較為係統完整的學說。如《漢書》所言:“凡天文在圖籍昭昭可知者,經星常宿中外官凡百一十八名,積數七百八十三星,皆有州國官宮物類之象。”[39]地上有皇宮,天上有紫宮;地上有皇帝和三公,天上就有太一和其旁三星;地上有州郡列國,天上的二十八宿便各自分野,與之對應。天界與人間就這樣被放到了同構的符號秩序之中,或者說,漢代人觀察的星空,不過是華夏帝國在天上的投影。[40]在帝國秩序的投影中,夷狄也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司馬遷很清楚地描述了這種對應關係:
及秦並吞三晉、燕、代,自河山以南者中國。中國於四海內則在東南,為陽;陽則日、歲星、熒惑、填星;占於街南,畢主之。其西北則胡、貉、月氏諸衣旃裘引弓之民,為陰;陰則月、太白、辰星;占於街北,昴主之。……是以秦、晉好用兵,複占太白,太白主中國。而胡、貉數侵掠,獨占辰星,辰星出入躁疾,常主夷狄:其大經也。[41]
此處街南、街北的街指天街二星,在昴、畢二宿之間,後人概括為“天街分中外之境”[42]。之所以用此二星作為分界,是因為黃道恰好從天街二星之間穿過。[43]古代所說的黃道是太陽周年視運動在恒星背景中的軌跡。古人認為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也應從此道出入,否則將有禍福之變,故稱之為“三光之常道”。[44]以天街二星作為分界,事實上就是以黃道作為分界。這條天空中最重要的線,被比作華夏帝國與引弓之民而非其他方向的異族的分界線,足見北方引弓之民在華夏心目中的重要位置。揚雄說唯北狄真為中國之堅敵,“三垂比之懸矣,前世重之茲甚”,可以與此互相印證。[45]司馬遷這段話似乎給人一個以昴畢之間中分陰陽的星宿圖景,可事實上並非如此,《天官書》所記二十八宿中,對應引弓之民的唯有昴宿,而且昴宿尚有其他的星象意義(詳後文),但幾乎所有的星宿都與華夏帝國相聯係,畢宿隻是代表其中與邊境事務有關的星宿之一。統觀《天官書》所載的全天星宿及其星象意義,可以發現,一方麵昴宿昭示了匈奴等北方夷狄在星象所表示的符號秩序中擁有永恒的位置;另一方麵,這又是一個邊緣的位置,與昴宿相關的人群隻能是非華夏的北狄。夷狄在星象的符號秩序中既是常存的,又是邊緣的,華夷之間主次分明,這反映了華夏主導的符號秩序中華夷之辨的基本精神,也成為夷狄在接受華夏文化以後必須麵對的棘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