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能夏則大與漸慕華風:政治體視角下的華夏與華夏化

第六章 十六國的華夏化:“史相”與“史實”之間

第一節 “十六國”及其華夏化“史相”的反思

西晉末年的八王之亂中,北方的各種非華夏勢力被發動起來,最終他們脫離司馬氏諸王的控製,攻陷了洛陽。華夏的晉帝國退守南方,北方從此開始了被史家稱為“五胡十六國”的時期。正如這一名稱所顯示的,學者一般從族群的視角去把握此時期的曆史,從而得出匈奴、鮮卑、羯、氐、羌等族群相繼興盛與擴大、又衰落而消失的圖景。因為族群被看作是這一時期曆史的主體行動者,所以族群間的融合,如漢化、胡化、華夏化、鮮卑化等成為重點關注的問題。而解釋這些變化,主要從語言(胡語和漢語)、姓氏(胡姓和漢姓)、生產生活方式(遊牧與農耕)、社會組織(部族與編戶齊民)、官僚製度(胡製與漢製)等方麵進行。從這一路徑進行的研究已經積累了非常豐富的成果,構成了我們對五胡十六國史的基本認識。

然而必須承認,十六國中沒有一個政權是由單一族群組成的。即使是各國的統治集團,在族群意義上也是多元的,這一點也為眾多學者所注意到。如呂一飛指出,漢趙國的政治結構雖以南匈奴五部之眾為核心,仍以“其他胡族”尤其是人口眾多的氐、羌為準核心,再爭取晉人大族的支持。[1]陳勇從對劉聰麟嘉二年(317)劉乂案的政治史研究出發,指出匈奴與氐羌的聯盟是漢趙立國的政治基礎,而這一聯盟因劉乂案而瓦解成為漢政權由盛而衰的轉折點。[2]氐羌在石趙政權中依然占有重要地位,從蒲洪、姚弋仲受到石虎的優禮不難推知。而且以蒲氏和姚氏為首的枋頭、灄頭集團本身也不是單一的族群,苻氏集團中有南安羌,姚氏集團中有略陽氐。[3]前秦在淝水之戰後一蹶不振,主要是由國內的異族勢力如慕容鮮卑等的反叛造成,而慕容垂借以複國的力量中丁零翟斌發揮了重要作用,也不能說僅憑鮮卑一族之力。劉聰時創立的以單於台係統管理“六夷”,從而實現“胡漢分治”的製度,為石趙、前燕、前秦等眾多政權所繼承,也說明各國都有數量眾多的“六夷”需要特別管理。[4]在此意義上,如將漢趙稱為匈奴國家,將前燕稱為鮮卑國家,或將前秦稱作氐族國家,都是非常不準確的。另外,被泛稱為五胡的匈奴、鮮卑、氐、羌等並不以族群集團為單位進行活動,匈奴除了政治組織明確的“五部”之外,尚有眾多“雜胡”與劉淵集團毫無關係,如屠各路鬆多就曾起兵與劉曜對抗;[5]被冠以鮮卑之名的部落分布於從遼東到河西的廣大地區,即使地域鄰近如禿發、乞伏、吐穀渾,也始終處於勢同水火的對立狀態,並未因“族屬”而產生任何認同感;仇池楊氏雖為氐族,終難免為苻堅所滅、民徙而地空的命運;當姚氏自立反秦之時,同為羌人的雷惡地卻效力於苻登。以上種種都說明族群不是曆史活動的主體,不能天然地作為曆史學至少不能是政治史分析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