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與兩漢是中國曆史上最早出現的真正意義上的“大一統”帝製政權,在很多方麵,它們都是一個具有連續性的新曆史階段的突破式起點。學界對於秦漢政權有多種常用界定,如中央集權製封建國家,統一多民族國家、王朝等,每一種界定有著不同的理論背景,分別強調其某些方麵的屬性。在諸種界定中,帝國也是較為常用的一種。作為一個政治學術語,帝國指一種規模巨大的複雜政治體,從古代帝國到近代殖民帝國,所指範圍非常寬泛。秦漢以後的中國,符合艾森斯塔德所說的中央集權的“曆史官僚帝國”(Historical Bureaucratic Empires)的主要特征:第一,尊奉世襲的具有傳統-神聖合法性的最高政治領袖,他擁有對統治事務的最高決斷權;第二,最高統治者依靠發達的官僚機構實現對廣土眾民的理性行政,這些官僚在全國範圍內選拔,而非世襲貴族;第三,通過有效的地方行政製度,保證中央對地方的有效管理,從而有別於封建製。[1]在艾氏所列之外,曆史官僚帝國還應具備一般帝國的基本特質,即統治著具有多元文化及族群屬性的人群,並且宣稱超出實際勢力範圍的普世統治權,因此在一定條件下表現出向外擴張的傾向。[2]中國曆史上的很多王朝都具有上述特征,而這種類型政治體的基本模式,無疑奠定於秦漢時期。在此意義上,我認為將秦漢國家稱為帝國是貼切的。而如上一章所論,秦漢時期華夏和帝國出現了密切的對應關係,可以稱為華夏帝國。經過這一時期數百年,華夏與帝國的結合變得牢不可破,秦漢製度既已成為東亞地區高級政治體的典範,而變身華夏也已成為建立秦漢式帝國的內在要求,這一點在漢唐之間表現尤其明顯。
在此意義上,秦漢帝國的疆域範圍,便是華夏活動以及華夏化進程可能發生的場所。本書所說的帝國的疆域,指的是受中央支配的郡國製(包括中央分封的諸侯國,不包括名義上冊封的“外臣”)覆蓋的地域。秦漢帝國前期向四方的擴張,拓展了帝國的疆域,同時顯示出華夏及其帝國的擴張難以推進之處即其一時的極限所在,以及未來可能的突破口。本章即試圖探討秦漢華夏帝國疆域擴張的極限和製約因素,進而分析其未來突破的方向,以期對理解漢唐之間華夏和華夏化的問題有所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