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運用社會學的想象力時,最富收益的區分或許就是“源於周遭情境的個人困擾”(the personal troubles of milieu)與“關乎社會結構的公共議題”(the public issues of social structure)。這種區分是社會學想象力的基本工具,也是社會科學中所有經典研究的共有特征。
困擾發生在個人的性格當中,發生在他與別人的直接關係當中;它們必然牽涉到他的自我,牽涉到社會生活中他直接地、切身地意識到的那些狹隘的領域。因此,這些困擾的表述和解決完全在於作為一個人生整體的個體,在於他的切身情境所及,而他的個人經曆,以及某種程度上他的有意活動,所能直接觸及的就是這樣的社會場景。困擾是一種私人事務:某個人覺得自己所珍視的價值受到了威脅。
而議題所涉及的事情,則必然會超出個體所置身的這些局部環境,超出他內在生活的範圍。它們必然涉及許多這類情境是如何組合成作為整體的曆史社會的各項製度,而各式各樣的情境又是如何相互交疊,彼此滲透,以形成社會曆史生活的更宏大的結構。議題是一種公共事務:公眾覺得自己所珍視的某種價值受到了威脅。至於那種價值究竟是什麽,威脅它的到底是什麽,往往眾說不一。這樣的爭論常常缺乏焦點,哪怕隻是因為議題本質如此,不像困擾,甚至是廣為蔓延的困擾,它無法基於普通人切近的、日常的環境,對議題做出精準的界定。事實上,議題還往往牽扯到製度安排方麵的某種危機,而且經常關乎馬克思主義者所說的“矛盾”或“對立”。
我們不妨從這些角度來看看失業問題。在一座擁有10萬人口的城市中,如果隻有一個人失業,那這就是他的個人困擾。要想施以救濟,我們應該看看這人的性格,還有他的技能,看看他眼前有什麽機會。但在一個擁有5000萬就業人口的國度裏,如果有1500萬人失業,這就成了公共議題,我們不能指望在任何一個個人所麵臨的機會的範圍內就能找到解決之道。因為機會的結構本身已經崩潰。要想正確地表述問題所在,並找出現實可行的解決辦法,我們就必須考察整個社會的經濟製度和政治製度,而不隻是零散個體的個人處境和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