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個體的立場來看,所發生的事情大多似乎是操縱、管理、盲目漂流的結果。權威往往不是公開顯明的,享有權力的人也往往覺得不需要予以挑明並做出正當化辯護。當普通人身陷困擾,或當他們感到正麵對議題時,為何不能找準思考和行動的目標,為何不能確定是什麽威脅到他們模糊分辨出屬於自己的那些價值,原因之一就在於此。
合理化趨勢甚囂塵上,產生上述種種效應,個體也因此“竭盡所能”。他的渴望、他的工作,都維係於他所處的情境,從中他找不到任何出路。他並不是在尋求逃脫之路,而是在摸索求適之道。他的生命中工作之外的那一部分被用來玩鬧,用來消費,用來“找樂”。但就連這塊消費領域也逐漸被合理化。他先是與生產異化,與工作異化,現在也與消費異化,與真正的休閑異化。個體的這種求適及其對於他所處情境和自我的效應,不僅導致他喪失了獲取理性的機會,假以時日,也會導致他喪失獲取理性的能力和意誌,還會影響到他作為一名自由人行事的機會和能力。事實上,無論是自由的價值還是理性的價值,他似乎都無從知曉。
這種求得調適的人也不一定就缺乏智慧,哪怕他們已經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工作和娛樂了相當一段時間。卡爾·曼海姆已經把這一點說得很清楚了。他討論了“自我合理化”,指的是深陷合理化龐大組織的有限局部中的個體,怎樣逐步係統性地調控自己的衝動和渴望,調控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與“組織的規章條令”保持高度一致。所以說,合理化的組織是一種讓人異化的組織:行為與思考的指導原則,這其中也包括情緒的指導原則,並不出於宗教改革風格人的個體良知,或笛卡爾風格人的獨立理智而發展。事實上,指導原則與史上所知的所有個體性都產生了異化,構成了矛盾。在到達極致的發展中,隨著合理性甚囂塵上,隨著合理性的落腳點和控製權從個體移到大型組織,絕大多數人獲得理智的機會都被破壞了,這麽說並非誇大其詞。如此一來,就出現了沒有理性的合理性(rationality without reason)。這樣的合理性不會與自由共進退,而是自由的毀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