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會同意,應當盡可能以自己的研究內容和思維所允許的簡潔明晰的語言,來展示自己的工作。但你可能已經注意到,社會科學中似乎充斥著臃腫浮誇的文風。我猜想,使用這種行文的人或許相信自己是在效仿“自然科學”,但他們沒有覺察到,這種文風大部分根本毫無必要。事實上,已有權威言論表示,出現了“嚴重的讀寫危機”,而這場危機社會科學家卷入甚深。[12]之所以會有這種獨特的語言,是否因為確實討論的是深奧精微的議題、概念和方法呢?如果不是,那又為什麽會出現馬爾科姆·考利(Malcolm Cowley)的妙語“社會學腔”(socspeak)呢?[13]這對於你研究工作的完成當真有必要嗎?如果確有必要,那你無計可施;如果並無必要,那你又該如何避免?
我相信,這種晦澀難解的狀況通常與研究內容的複雜性沒什麽關係,甚至毫無關係,和思想的深刻更是搭不上邊。它幾乎完全是因為學院作者對自己的地位產生了某些困惑。
在今天的許多學術圈子裏,任何人要想寫得通俗易懂,就很可能被指責為“隻是個文人”,或者還要糟糕,“就是個寫稿子的”。或許你已經懂得,人們通常用的這些措辭,其實隻是顯示了似是而非的推論:因為易懂,所以淺薄。美國的學術人正在努力過一種嚴肅的學術生活,而他們身處的社會背景往往顯得與前者格格不入。他選擇了學院作為自己的職業生涯,為此犧牲了許多主流價值,他必須以聲望作為彌補。而他對於聲望的訴求,很容易就變得與其作為“科學家”的自我意象緊密相關。要是被稱作“就是個寫稿子的”,會使他覺得喪失尊嚴,淺薄粗俗。我想,在那些雕琢矯飾的詞匯底下,在那些繁複夾纏的腔調與文風背後,往往正是這樣的處境。這樣的做派學起來不難,拒絕起來倒不容易。它已經成了一種慣例,那些不使用它的人倒會遭到道德上的非議。這或許是平庸者一方在學術上封閉等級的結果,可以理解,他們希望把那些贏得了在學術上和其他方麵明智通達的人們的關注的同行排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