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音字運動應“學戰”和“國民”兩大思潮的刺激而興,然而這兩條路徑之間其實也不無矛盾:一方麵,既然漢字要為中國的貧弱負責,欲求國家富強便不能不進行全麵性的文字改革,邏輯上必定要走到廢漢字的道路上;另一方麵,切音字運動在實踐中針對的主要隻是不識漢字的“下流社會”,則其並不欲取代漢字,而隻是要創造一種與漢字並行、方便下層民眾使用的文字而已。
造成切音字運動在理論與實踐之間的差異的原因之一是,其參與者雖對漢字有激烈批評,然並不欲將中國文化傳統全盤棄置(參看第一章)。相反,不少人仍試圖通過各種方式盡量在切音字中維持“中國特色”,其中最直觀的途徑是字母形體。一般說來,漢語拚音方案所采用的主要有拉丁字母、漢字筆畫(偏旁)、速記符號、數碼四種形態,尤以拉丁字母和漢字筆畫為大宗:很明顯,前者看起來就很西化,後者則保持著方塊字風味。在這兩種方案中做何取舍,多少關係到一個人的文化取向。
根據附錄可以看出,在35種清季切音字方案中,除了有4種的字母形體情況不明之外,在剩下的31種裏,采用漢字筆畫(偏旁)者多達16種(其中2種有拉丁字母對音方案),占去半壁江山,完全采用拉丁字母的隻有6種。采用拉丁字母的江亢虎(1883—1954)聲明道:“須知道文字不過是記號,文理又是一回事,文字是文字,文理是文理。用英文文理拚出,便是英文;用中國文理拚出,便是中文。記號是英文,字理是中文。記號是形式,意理是實質。”所以他所造的“通字”雖然利用了“英文記號”,實際卻是“拚成中國文理”。[26]但這種聲明本身就意味著,當時流行的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認知。[27]
切音字運動諸子對於字母形體所承載的文化意味是有明確自覺的。即使是采用速記符號的王炳耀也特別聲言,他的發明“字母比之泰西,書法依乎本國”[28]。李文治和楊瓊更是有意識地依“六書之旨,別製形體”[29]。陳虯則批評盧戇章、蔡錫勇、沈學等人的方案隻是“仿洋文的法子”,而“吾們造出來的新字,是純主中法,略參西文,將來中外通行起來,也好替中國爭點文明的麵子”。這也是通過形體表現的:“甌文四體,大寫全師隸法,小寫時兼隸意;聯字正、便兩體,仿佛石經。總以不欲盡棄中法為主。”[30]馬體乾也認為:“用西母拚話語,亦如購洋呢以製華服,然其不適於用之處甚多。”[31]從附錄的表格中可以看出,大約1903年以後,漢字筆畫方案日益流行。大概正是覺察到了這種潮流,盧戇章1906年推出的第二套方案就采用了這一做法。[32]至於章太炎則本不同意在漢字之外另造一種文字(詳後),但也主張製訂一套用於注音的符號,而其所製“皆取古文篆籀徑省之形,以代舊譜”,自詡為“既有典則,異於鄉壁虛造所為,庶幾足以行遠”。[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