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語言為主題的社會變革故事中,民族主義和民族國家的成長恐怕要算最為引人注目的一個了。自民族主義誕生開始,語言就被視為民族區分的主要指標之一,和傳統、曆史、文化等殊異性現象一起被視為族群認同的根基。文藝複興時期,但丁(Dante Alighieri,1265—1321)打破拉丁文的一統天下,采用意大利語入文,常被認定為民族主義觀念的起源,也是語言民族主義研究中的經典例證。18世紀,德國浪漫主義思想家赫爾德(Johann Gottfried von Herder,1744—1803)強調,“民族”或“人民”(das Volk)成立的首要條件乃是國土和語言,而不是種族、膚色或信仰。[8]有學者指出,在19世紀的歐洲,“對於一個新建國家來說,寫本語法書,編一部辭典,無不宣示出政治意圖”[9]。實際上,對語言和民族或國家同一性的論述不勝枚舉,並不限於歐洲,而且日益產生全球性的影響。由於這種“同一性”的存在(既可能是實際的存在,也可能是認知和想象層麵上的存在),人們通常認為,從“帝國”到“民族國家”的政治版圖的變化,同時也是一個語言版圖的變化。[10]
直到20世紀後半期,盡管“經濟全球化”已經把人卷入更加異質和混雜的情境中,但語言仍是各類民族主義或準民族主義運動的動力來源之一。比如,在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眼裏,中歐諸民族“對民族生存的爭取”和“對他們自己語言的保全”,從來都是一體之兩麵。[11]即使身處一個“多語時代”(multilingual age),即便是在“網絡世界”中,我們仍然深深地被語言認同所引發的各種社群衝突所困擾。[12]事實上,似乎有些吊詭的是,盡管民族主義和民族國家的運動方向與“全球化”正好相反(至少在表麵上看來如此),但它們在世界各地的蔓延,卻正得力於“全球化”進程,而後者反過來也對語言民族主義提出了新考驗。[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