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在1901年10月的一篇文章中提出,語言為“接續思想之記號”,文字“又語言之記號也”。因此,傳播思想不能“越語言而徑憑文字”。從曆史上看,“周之時外史達書名,太史采詩,而以言語不通者為夷蠻戎狄”。自“秦漢以來,治文字不治語言,文字畫一而語言不畫一,於是語言與文字離,於是識字之人少,而無以促思想之進步。邇者有誌之士,為切音新字,為白話報,為白話經解(紹興北鄉義塾為之),思有以溝通之。然百裏異言,又勞象譯,所謂事倍而功半也”。他提議“於初級學堂立官話一科”,如此“則切音新字可行,而解經譯報之屬,通於全國矣”。[65]
事實上,蔡元培自己就在1898年製訂過一套紹興音切音字方案(參看附錄),與此處的思路顯然不同。蔡的觀點之所以有此變化,大約與他對中國統一問題的思考有關。查其1901年9月26日的日記有載:“閱矢野文雄《日本文體文字新論》,言中國地勢較歐洲尤難統一,而終能統一言語不同之各部者,以形字故也。又言卦畫即太古之音字,以不適用,故不行。”[66]照此思路,“音字”固有利於下層掌握,但中國分裂的危險豈不也在增加?蔡元培將此文大意采入日記,當受到不小的觸動,設官話科的建議大約即根源於此。自然,1910年時他所說的“切音新字”也已不再是方音方案。蓋方音切音字本為不懂官話的人而作,現既然要求大家通習官話,則要之何用?
不過,矢野文雄表彰的是“形字”,蔡元培所雲仍是切音字。這是因為,在他看來,按照“世界開化之序”,文字確有一個自“象形”到“諧聲”的發展過程。但他同時也承認,中國“舊法寓義於形,足為別嫌明微之識”,故將來“當新舊並行,如日本然,雖有假名,仍不廢漢文也”。[67]然而,構想仍不能使他完全滿意。兩年後,他在《新年夢》一文中,再次提及此一問題:彼時“國內鐵道四通。又省了許多你的、我的那些分別詞,善、惡、恩、怨等類的形容詞,那罵詈惡謔的話更自然沒有了。交通又便,語言又簡,一國的語言統統畫一了”[68]。與之並列的,則是我們前邊已經引用過的“又可拚音又可會意”的文字和“言文一致的文體”(參看第二章)。與1901年所述相比較,這段話有一個重要的不同:“又可拚音又可會意”的“新字”,已不是漢字與切音字並行,而是充分考慮到“形字”和“聲字”的特長而冶為一爐的作品了。顯然,這應是蔡元培對解決自己困惑的一種設想:“拚音”便於文字普及,“會意”便於語言統一,兩種素質集於一體,自然無須雙行並轡,徒多贅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