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拚音化思潮可追溯到清末,大體又分作兩個源頭。一個是切音字運動(詳見第一章),另一個是一批信仰無政府主義的海外留學生,特別是在巴黎辦《新世紀》的吳稚暉等人所提出的漢字必廢、中國應采用“萬國新語”的主張。從整體上看,後者較切音字運動要激進得多,而當時在國內的實際影響並不如切音字運動。
新文化運動期間,隨著白話文的普及,各種新思潮迅速風行,反傳統觀念甚囂塵上,語文改革成為時人爭論的焦點。其時最極端的一種意見是廢漢語,采用“世界語”或其他一種外語作為“國語”(參看第五章)。唯此與現實差距太大,即使在最激進的人士中,多數也對此並不樂觀。在這種情形下,漢語拚音化思潮在20年代早期盛極一時。到了三四十年代,隨著中國字拉丁化運動的興起(參看第五章),漢語拚音化達到了另一個高峰。
整體來看,雖然漢語拚音化的具體方案差異很大,具體程序也有緩急不同,但要求廢漢字的理由大同小異,可概括為應用和學理兩個方麵。前者包括三點:一是難記、難寫,浪費時間;二是不便於檢索和機械化(印刷和打字);三是和西文拚音方式完全不同,不利於接受西洋文明,特別是科學。後者則大體不出章太炎轉述的斯賓塞學說的範圍:從文字和語言的關係看,文字是語言的符號;從文字自身的發展過程看,從象形到拚音是進化的必由之路。對此,第一章已經做過一些討論,本章則進一步將其擴大至對整個漢語拚音化運動的考察。
前邊說過,從切音字運動開始,“文字是語言的符號”一語就被反複提及。但大多數人隻是將其作為製作切音字的理論依據和指導原則,並未得出漢字應被廢棄的結論。新文化運動後,同樣的言論再次出現,結論已是顛覆性的了。傅斯年(1896—1950)說:“語言是表現思想的器具,文字又是表現語言的器具。”既是器具,則當求其方便。“我們主張廢止文言,改用國語,隻因為文言代表思想是不方便的。漢字改用拚音的道理也是如此。”[61]魏建功也說,語言是“留聲”的符號,文字是“留形”的符號。“留形的符號本是把留聲的符號由嘴裏寫到紙上而已,所以文字原本是將語言記到紙上的東西”,乃是“符號的符號”。在文化變遷過程中,語言是先導,文字是追隨者,“語言不絕的進化,文字也不絕的進化”。漢字的拚音化是“進化的趨勢”決定的。[62]汪怡(約1875—約1960)討論中國文化何以“落後”時,也歸咎於此:“文字語言本是一事,口說的語言和手寫的文字能夠一樣,方可適用”;中國字不達言,自應淘汰。[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