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玄同雖對白話文的前途懷有疑慮,但他和陳獨秀、胡適、傅斯年等人的交鋒,乃是同一陣營內部的激進與緩進之爭。與此同時,也有一些人站在維持或至少是同情文言文的立場上,對新文化運動的某些結論加以批評(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反對白話文),導致胡適等人起而反駁。在他們的爭論中,怎樣評估漢語的發展水平,成為又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1919年,孫中山(1866—1925)在闡釋其“行易知難”的思想時,羅列多方證據予以說明,其中在語言文字方麵,專門舉出廢漢字論,作為主要批駁對象。孫中山承認,“中國文言殊非一致”,漢字仍是“古昔”之體,漢語卻屢經遷變。但在他看來,這隻是表麵現象,事實上,漢字雖不變,“其使用之技術實日見精研”,漢語卻隻有“變遷”,而實“無進化”,乃世界語言中之“粗劣者”,以致“往往文字可達之意”,言語反“不得而傳”。這是因為,“文字可傳久遠,故古人所作,模仿匪難;至於言語,非無傑出之士妙於修辭,而流風餘韻無所寄托,隨時代而俱湮,故學者無所繼承”,自然無從長進。故中國“文字有進化而言語轉見退步”。這和漢字的性質有關:“歐洲文字基於音韻,音韻即表言語;言語有變,文字即可隨之。中華製字以象形、會意為主,所以言語雖殊而文字不能與之俱變”。但是,“此不過為言語之不進步,而中國人民非有所闕於文字。曆代能文之士其所創作突過外人,則公論所歸也。蓋中國文字成為一種美術,能文者直美術專門名家,既有天才,複以其終身之精力赴之,其造詣自不易及”。據此,“中國文字決不當廢”。[41]
孫中山此說顯然不隻針對漢字,實涉及白話文問題,故它一發表就招致胡適的責難。在胡適所藏書信集中,有一封1919年7月19日廖仲愷(1877—1925)的來函:“尊函得讀,即以呈之孫先生。所論中國‘文字有進化,而語言轉見退化’,孫先生謂此層不過隨便拾來作襯,非潛深研究之結果,且於文學之途本未考求,擬請先生將關於此層意見詳細開示。”顯然,胡適曾寫信給廖,表達對孫說的不滿。至於廖仲愷自己則認為,中國“文字有進化”一語“自非實在”,但“語言退化卻係事實”。他問胡:“即以白話文論,近時之白話小說、白話文字,較之前代之小說、語錄,已大不如。以此為退化之征,未悉有當否?外此未審有語言不退化之征象否?”廖氏強調,說這些不是要反對白話文,相反,“惟其如此,所以我輩對於先生鼓吹白話文學,於文章界興一革命,使思想能借文字之媒介,傳於各級社會,以為所造福德,較孔孟大且十倍;惟其如此,而後語言有進化而無退化”。[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