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漢語拚音化也沒有成為現實,且已漸行漸遠,慢慢退出了曆史舞台。不過,在20世紀的中國文化史上,它確曾風光一時,不光受到專業語言學家的青睞,更吸引了一大批左翼青年追隨,甚至為國家領導人所向往[112];其影響又不僅是思想上的,而是落實到具體的行動中,實實在在成為一場“運動”。它的目標極為遠大,不隻是要改造語文,而且被上升到救國的高度上。魯迅那句常常被人引用的名言——“漢字不滅,中國必亡”[113],就是其動機的鮮明寫照。這一運動值得花費大量筆墨來描述,不過,這不是本章的任務。我這裏隻是要考察它在論證策略方麵的一個變化過程,雖然要深入了解這一點,仍不能離開現代語文革新運動的整體脈絡。
本章的論述試圖表明,在以“言文一致”為導向的語文革新運動內部,至少存在兩個相關而具體目標又不盡相同的分支,一個是以文體改革為主的白話文運動,另一個是以文字改革為主的漢語拚音化運動,它們既相互支援,又相互爭鬥。白話文運動較為溫和,又具有曆史上的鋪墊,更易為社會所接受。此外,由於它同時關涉到語言和文字兩個層麵,故而也在整個語文革新運動中占據了樞紐地位。它的迅速傳播,把漢語帶入了思想論爭的旋渦,而這些討論又進一步促進了漢語拚音化運動論證策略的調整。
五四時期,圍繞著錢玄同“廢漢文”的主張,《新青年》刊發了一係列爭論文章,其焦點是要不要在“廢漢字”的同時兼“廢漢語”,結果是廢漢字而存漢語的意見占了上風。第二場討論以孫中山提出“漢字進化,漢語退化”的觀點為契機,集中在漢語是否比漢字落後這一問題上。在這次討論中,新文化運動者雖然對漢語發展水平存在不同評價,但多數主張應把漢字和漢語視為兩個不同的範疇,也都認可漢語的發展比漢字更為“進步”。這樣,他們既在學理上穩固了漢語的地位,又使得漢字成為中國語文中各種弊端的替罪羊。在此前提下,漢語拚音化論者順勢推動了對第三個議題的討論:漢語中存在的不足與漢字是什麽關係?這一議題使得漢語拚音化運動突破了清末以來就漢字論漢字的思路,轉而從語言的角度思考問題,最終形成“廢漢字以救漢語”的論證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