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聲入心通:國語運動與現代中國

四、對漢語先進論的否定及另一種語言進化觀

然而,上麵的論述並不意味著,所有的中國語言學家都讚同漢語先進論。實際上,即使在20世紀20年代之後,相異的聲音也還一直存在。

我們首先來看一下林語堂在20世紀30年代出版的英文著作《中國人》(My Country and My People,或譯《吾土吾民》)。在這本書中,林氏對中國傳統文化頗多讚美,但也有若幹批評,其中的一個矛頭就指向了漢語。他說,“漢語的單音節性決定了它使用象形原則的必然性”,這有利於保存古典,也造成了中國文化和政治的保守:

假如改用拚音文字,改用屈折語,那末中國人對他們的上級還會如此溫順和謙恭嗎?……如果中國人能夠在語言中多保存一些詞首或詞尾的輔音,那末他們不僅能夠動搖孔子權威的基礎,並且很可能早就打破其政治結構,讓知識得到廣泛傳播,出現長期的承平氣象,並在其他方麵得以穩步前進,發明更多諸如印刷術、火箭之類的東西來影響整個行星上人類文明的曆史。[70]

林語堂這裏存在著明顯的思想跳躍,使人很難明白,文字的“象形原則”與對上級的“溫順和謙恭”之間到底有何邏輯關聯。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此書對中國文化頌美有加,這段話絕不是要故意討好西人,而確實是反映了林語堂的真實想法。事實上,他把“單音節”的漢語和“象形”的漢字歸在一起,亦將“改用拚音文字”和“改用屈折語”視作一體之兩麵。這提示出,他對漢語的批評須放在漢字改革的思想背景下理解。林氏早年思想激進,是漢語拚音化的積極推動者,20世紀30年代之後他對中國文化的態度雖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但在語言文字問題上仍保留了一些舊見。

這一思想背景,對於那些更激烈地批評漢語的人同樣適用。前章已提到的瞿秋白,就是他們中極為突出的一個。他在1931年5月發表《鬼門關以外的戰爭》,點名批評了那些“現代中國研究言語學的人(例如沈步洲、王古魯)”,說他們“妄自高大”,因為他們居然“說中國古代的那種孤立語——沒有字尾變化的言語是比英、法、拉丁文都要進步!”在瞿氏看來,“虛字眼”,包括“關係詞(preposition)、聯絡詞(conjunction)、代名詞跟字尾”是“言語之中最重要的部分”。[71]字尾的豐富尤其“可以使言語文字的表現力加強,表現的意思更加精確”[72]。缺乏字尾變化,就很難保證表述清晰,這樣的語言怎麽可能是最進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