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聲入心通:國語運動與現代中國

五、餘論

本章試圖表明,現代方言概念和漢語方言學(也包括了方言區和方言譜係)是怎樣通過國語運動建立起來(反過來,在國語概念的建構過程中,方言概念也是一個不可或缺的推手),並在一個更大的層麵上服務於國族建設的。

同曆史學、人類學、經濟學等學科一樣,語言學也是近代民族主義交響樂團的一個成員。無論中外,莫不如此。而中國語言學家在演奏這首曲子時,比西洋語言學家麵臨更多的困難:作為文化整體轉型的一部分,中國語言學不可避免地受到救亡圖存一類政治意圖的製約;但現代語言學在西方誕生,又隨著殖民主義的擴張曆程而成長,不可避免地具有西方中心主義色彩。中國學者既須按照西來標準將漢語研究提升到“世界”水平,又須盡力防範過於僵硬的西化標準對漢語造成的傷害。如何既不失東方神韻,又保持樂調平衡,殊費心力。我們已經看到,他們如何透過“漢語進步論”來反駁西方視角的偏見(第六章),而圍繞著“方言”概念的討論,就在更大程度上體現出中國訴求與西化標準的緊張。

霍布斯鮑姆說:“所謂‘方言’,跟國語一樣,也是遲至晚近才出現的概念。”[150]此言適用於歐洲,也適用於中國。我們甚至可以套用一下霍布斯鮑姆那個不無誇張的著名句式:“方言”是一個“發明”。就中國而言,它是和從“天下”向“國家”的收縮同步的:“國語”替代“雅言”,“方言”也從“方域”之言淪為“地方”之言。二者同時進行,也彼此界定。但這還不夠,在國語和方言背後,始終隱存著一個外部範疇,那就是外語。國語必須經由和外語相對照,才獲得其最終邊界;現代方言概念的確立,以及它和國語構成的等級關係,也必須經過把外語區分出來並排除在外這一步驟。實際上,也正是通過內外之別和內部的高下之分,這個三元語言認知結構才成為國族政治認知結構的對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