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西周時期,“雅言”就成為華夏諸國的共同語言。[39]但長期以來,這種共通語並未成為遍及社會的要求,對普通人幾乎不具任何強製性的效力(參看第十章),在日常生活中也沒有享受更多青睞。除特殊情況外,很少有人把官話當作首選語言。即便小兒念書,大多也都采用鄉音授讀。這種情形不但普遍,也被認為是理所當然。隻是到了清末,情況才開始發生變化。嚴複在1898年的一篇文章中,譏諷中國的“當軸貴人”“舍倉頡下行之字不能讀,非本國之言語不能操,甚且直用鄉談,援楚囚之說以自解”,甚為可“鄙”。[40]他這篇文章本來是要提倡學習外語,隻是順便諷刺了一下“鄉談”,不過這裏的用典值得注意:“楚囚”一詞,典出《左傳·成公九年》的“樂操土風,不忘舊也”,被稱為“君子”之行,自來世無異詞,到嚴複這裏卻成為鄙陋之相,時代風氣將變,消息於此可覘。
但並非所有的人都能順利改變積習。1914年,胡適就在日記中感慨:“吾輩少時各從鄉土之音,及壯,讀書但求通其意而已,音讀遂不複注意,今雖知其弊,而先入為主,不易改變。”[41]這是力不能,不是心不願。然而也有人恰好相反,雖然會說一口流利的國語卻很少說,甚至根本就不想學。這裏舉三個文化學術界人士的例子。
第一個例子是傅振倫(1906—1999)。他的家鄉河北新河,離北京不算遠。傅振倫1929年自北大畢業,一直在學術界工作;而且他是世界語運動的積極分子,曾參與組織中日世界語學會,編有《英漢雙解基本世界語字典》《漢語世界語辭典》等。但他一輩子隻說方言,不講國語。他自己的解釋是:“北京笑‘南宮冀州人說不清星辰日月肉和人’,我怕脫離父老鄉親,不敢向鄉裏撇‘京腔’,故說話不改鄉音,且仍沿土語。”[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