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論語·子路》)其意實與今日備受思想史家推崇的英國語言哲學家簡·奧斯汀(John Austin)的“以詞行事”(to do things with words)理論脈絡相貫,而後者正是概念史研究的理論源頭之一。何謂“正名”?《莊子·逍遙遊》曰:“名者,實之賓也。”而“實”又可分為兩種:一是作為一個“符號”的名相所指涉的“語義”——按照結構主義的看法,它主要從語詞的結構關係中產生,因而在相當程度上是“任意的”;二是名相本身所蘊含的“意義”——它更多地取決於語言結構之外的政治、社會、文化等特定曆史因素。“正名”即通過對“名”“實”對應關係的調整,以維護或推動一個理想社會秩序的形成,顯然主要是在“意義”這一層次上發生的。
不過,《莊子》所言隻是問題的一麵。另一麵由王國維提了出來。1905年,王氏在《論新學語之輸入》一文中,稱中國人長於“實踐”而短於“抽象”,乃“學術尚未達自覺(Selfconsciousness)之地位”的表現。由於缺乏抽象能力,“用其實而不知其名,其實亦遂漠然無所依,而不能為吾人研究之對象。何則?在自然之世界中,名生於實,而在吾人概念之世界中,實反依名而存故也。事物之無名者,實不便於吾人之思索,故我國學術而欲進步乎,則雖在閉關獨立之時代,猶不得不造新名。況西洋之學術駸駸而入中國,則言語之不足用,固自然之勢也”。[114]
這段話可以對應我們已經探討過的多個主題:新器日出對於漢語的壓力(參看第一章)、漢語是否適合進行抽象的思辨(參看第六章),等等。不過,我在這裏引用這段話,是為了凸顯名實關係的另一麵。具體來說,除了莊子注意到的“實至名歸”之外,名實之間還有“實依名存”的一麵。這樣,“正名”就不隻是一個使“名”趨於“實”的過程,同時也是一個通過發明新的名相以喚起和創造一種新事物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