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的表達
韓東育
東亞世界有許多根本性問題往往被熟視無睹: (1)“東亞”是“歐洲人”所給定的區域指代,還是曾經有過的文明圈域? (2)“歐洲一體”是事實還是假設?如果是事實,兩次世界大戰均引爆於歐洲的曆史便無從得到解釋;可如果是假設,“亞洲一體”說的前提,又當依何
而定?(3)在東亞率先完成“國民國家”改造任務並試圖“領導”鄰國一道去實現這一近代化目標的日本,何以會招致東西方力量的雙向排斥和聯合反對? (4)曆史和現實是否已給未來的東亞關係走向提供了足夠的線索?
亞細亞,古希臘語作“Aσia”,拉丁語作“Asia”,通常被視為新航路開辟後歐洲人給東方世界所賦予的區域名稱。正如“日本”的國名隻能出自日本以西的國度一樣,Asia的原意“太陽升起處”,在比利時學者奧特裏烏斯(Abraham Ortelius,1527—1598)繪製於1570年的TypvsOrbis Terrarvm(《地球大觀》)口中,也當然被措置於世界的最東端。不過,這一純粹的地理方位指代,卻在意大利耶穌會士利瑪竇(1552—1610)繪製的《坤輿萬國全圖》 (下略稱《全圖》)[21中,被注入了有機內涵。因考慮到古來自稱“中華”或“中國”的明廷感受,利瑪竇還“有意抹去了福島(指西班牙的加那利群島)的第一條子午線,在地圖兩邊留下一條邊,使中國正好出現在中央”[31,然後將朝鮮、日本、呂宋、安南等地按照其與明朝的傳統關係附以圖注和說明:“大明聲名文物之盛,自十五度至四十二度皆是。其餘四海朝貢之國甚多。”利瑪竇或許將明朝“聲教”所及地區與“朝貢國”混作一談,但該圈域與朱元璋早年劃定的“十五不征國”範圍4基本疊合。
然而,這兩幅地圖上的亞洲,卻成為引發近代東亞地區百餘年震**的直接觸媒。山室信一教授指出過一個事實,即近代日本的自我認識史總是與亞洲“言說史”作一體觀瞻。因此他認為,有以下四點認識需要被提及: (1)對日本而言,亞洲畢竟是來自歐洲人的地理區域指代,而絕非亞洲人自我發現和創造出來的概念。 (2)日本人了解歐洲人世界劃分下的亞洲,是通過利瑪竇的《坤輿萬國全圖》(1602年作成,1606年傳入)而從外部得知。 (3)亞洲雖是一個被強加的概念,但日本人曾試圖通過某種框架或基準將其實體化,哪怕其中含有極明顯的政治意圖。 (4)日本對亞洲的認識不是確立於對亞洲實體的認知,而是用事先形成的思想基軸對實體本身所做出的切割。在這個空間中,人們可能會通過對“文明”與“人種”、“文化”與“民族”的相近認識來尋出某種具有同一性的統括式共同社會,並由此而形成某種“集結化”和“境域化”的意識。[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