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偉
如果以《史記》作為明顯的開端,中國人對於世界的看法就是一個“天下”的概念,而自身便處於天下的中心,故稱“中國”,天下秩序就是“華夷”。這樣一種觀念,我們不妨用地圖來加以說明:金熙宗大德二年(1136)立在鳳翔府學校的石刻“華夷圖”,是作為學校教育使用的地圖,中心是中國,向外是四夷,再往外是八荒。在當時中國人的觀念中,中原是華夏,四夷為夷狄,八荒就是禽獸。在曆史上朝鮮半島人的眼中,其實也隻有中國。他們繪製的地圖,比如權近在朝鮮太宗二年(1402)所繪“混一疆理曆代國都之圖”(現藏日本龍穀大學附屬圖書館),便是以元末蘇州文人李澤民的“聲教廣被圖”為藍本。這一類輿地圖,往往是在中國式天下圖的基礎上,外加朝鮮半島、日本、琉球以及東南亞諸島。無疑,中國仍然居於世界中心,也最為廣大,朝鮮僅次於中國,且與中國相連,日本小於朝鮮。如果說中國代表了中華,朝鮮就代表了“小中華”。直到18世紀中葉以前,在許多朝鮮人的觀念中,日本還是“禽獸之域”,其人“虎欲狼貪”。16世紀末,西方的傳教士進入中國,在帶來天主教教義以及天文曆法數學等新知識的同時,也帶來了世界地理的新知識。利瑪竇的《山海輿地全圖》讓中國的士人知道,這個世界不隻是十五省的天下,即便受中國文化“聲教廣被”的周邊50多個國家,也不過占世界上所有國家的1/5。利瑪竇帶來的世界地圖,原將本初子午線置於地圖的中央,中國偏在地圖的東方一隅,為了適應中國人的心理,利瑪竇就將本初子午線移到地圖邊緣,使得中國又位於地圖的中央,這一直影響到今日中國世界地圖的畫法。19世紀中葉以來,西方列強憑借其船堅炮利,打開了中國的國門,轟坍了天朝的美夢。但即便如此,中英鴉片戰爭之後,社會上流行的一些小說或傳聞中,或是英國女王的妹妹被中國人生擒,或是英軍主將副將被林則徐活捉,且圖文並茂,最後是英吉利“感於道光皇帝之情,永為清國屬國,年年獻貢物,漢土威風大震遐邇”[21,仍然滿足於自欺欺人的陶醉之中。這些故事還傳到了日本,被改編或翻刻。在東亞諸國中,朝鮮長期處在中國的影響之下,全盤接受中國的天下觀念,所以在近代與西洋文化以及由日本代表的東洋勢力的接觸中,都難逃悲慘的命運。1894年的中日甲午戰爭,中國戰敗於“蔓爾小國”的日本,朝野震動,從此開始重視日本,並向日本學習。但實際上,也隻是以日本為中轉,目的還在於借鑒西洋文明。在西方列強巨大的衝擊和壓迫下,東亞各國都在尋求自己的出路,借用英國曆史學家湯因比在《曆史研究》一書中歸納的模式,就是“挑戰和回應”。而中國的知識界總是將重點放在如何麵對西洋文明,更重視的是中西文化的比較。在注重中西對比的同時,卻有意無意地冷落了東亞文明內部之間的對話。這在韓國也存在類似現象,以文學來說,用韓國學者白樂晴(Baik Nak-chung)的話說,存在著“把真正的亞洲文學,尤其是與我們最近的東亞文學擱置一邊,總是關注遠處的文學”的問題。因此,他倡導“立足於第三世界自我認識的基礎上進行研究本國文學、中國文學以及日本文學”,以改變東亞文學“隻在西方文學的邊緣彷徨”31的現狀。在曆史方麵,韓國學者白永瑞(Baik Youngseo)提出過這樣的問題:在中國有“亞洲”嗎?在他看來:“中國的知識分子缺少‘亞洲性的展望’,尤其缺乏把中國放在東亞的範圍裏來思考問題的視角。中國要直接麵對世界的觀念很強烈,可是對周圍鄰邦的關心卻很少。”“中國人的曆史經驗裏幾乎缺乏對亞洲的橫向性思考。越是如此,為了中國,為了其鄰邦,中國就越迫切需要對東亞持有橫向思考和關心。”14中國學者孫歌指出:“就中國知識分子而言,一個似乎是自明的問題卻一直是一個懸案:我們為什麽必須討論東亞?而對於東亞鄰國的知識分子而言,中國知識分子的這種暖昧態度則被視為‘中國中心主義’。》[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