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文化一詞,至少目前使用起來有些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內涵外延因人而異,界定含混,並無公認準則。由於儒學的影響巨大久遠,幾乎成為傳統文化的代名詞,中外學者談到孫中山與傳統文化的關係時,不少人就直指儒教或儒學。然而,儒教與傳統文化二者並不對應,因為儒雖顯中國傳統文化特征,卻不能涵蓋後者。對此,陳寅恪早有高論。他在《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審查報告》中說:“中國自秦以後,迄於今日,其思想之演變曆程,至繁至久。要之,隻為一大事因緣,即新儒學之產生,及其傳衍而已。”“自晉至今,言中國之思想,可以儒釋道三教代表之。此雖通俗之談,然稽之舊史之事實,驗以今世之人情,則三教之說,要為不易之論。儒者在古代本為典章學術所寄托之專家。……遺傳至晉以後,法律與禮經並稱,儒家周官之學說悉采入法典。夫政治社會一切公私行動,莫不與法典相關,而法典為儒家學說具體之實現。故兩千年來華夏民族所受儒家學說之影響,最深最巨者,實在製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麵,而關於學說思想之方麵,或轉有不如佛道二教者。”“凡新儒家之學說,幾無不有道教,或與道教有關之佛教為之先導。”[24]
對此龐大課題,本文難以展開,所要強調的是,至少春秋戰國以來,思想層麵的所謂傳統文化經曆了百家、儒墨、法家、黃老、玄學、三教的興替,孫中山本人在言論著述中,先秦諸子就提及過管子、商鞅、老子、墨子、鬼穀子等。各家內部派別林立,墨析為三,儒分為八,往往相反相對,而各家之間有時反而互相溝通。如“秦之法製實儒家一派學說之所附係,中庸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為儒家理想之製度,而於秦始皇之身,而得以實現之也”。[25]即使同一派別,也有階段之異。孔子之儒與子思、孟子之儒已有所不同,宋明理學變化更大。孫中山說:“我輩之三民主義首淵源於孟子,更基於程伊川之說。”其實二者分別不小,而他隻管取其所需。他後來常常講的陽明心學,與程朱理學又有所不同。從學術淵源考察,不知異同則不專精,不究脈絡則難通博,稱之為中國文化的集大成者,頗為牽強。孫中山自稱三民主義“不過演繹中華三千年來所保有之治國平天下之理想而成之者也”[26],即使排除矯情,也應從政治角度來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