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戊戌年春翁同龢的政治底色,總是與這年四月二十七日翁氏開缺事件相關聯。翁氏開缺後,傳言甚多,各方對翁的評價也不盡一致,彼此細節也互有參差。然而,這些頭緒紛繁的傳言,卻為我們了解這一事件的原委提供了初始的曆史場景。
戊戌年四月二十七日,在恭親王奕病逝不久、朝廷頒布“定國是詔”的數日後,一位有著帝師崇高地位的軍機大臣突然遭到罷黜,這在當時朝野產生的震動是不言而喻的。由光緒帝親筆書寫的朱諭公布了翁氏的“失職”狀況:“近來辦事多未允協,以致眾論不服,屢經有人參奏”,“且每於召見時,谘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見於詞色,漸露攬權狂悖情狀,斷難勝樞機之任”。以皇帝的口吻如此措辭,很難說理由不充分。諭旨又稱“本應查明究辦,予以重懲,姑念其在毓慶宮行走有年,不忍遽加嚴譴”,所以僅令其開缺回籍,“以示保全”。[3]這樣的表述,似乎在法理之外也兼顧了不同尋常的君臣情誼,顯得合情合理。但是,當時人們普遍認為此事幕後尚有不便形諸筆墨的深層原因,紛紛猜測不已。
清廷政局動向與西方列強在華利益及其對華政策密切相關,因此,一些在華外交官以及海關人員都對翁氏開缺表現出特別的關注。四月二十八日(6月16日),美國駐天津領事向華盛頓方麵報告翁同龢開缺情形時說:“多年來,他一直身居要職,且深得皇帝寵信。據認為,他相當誠實,心地善良,但極端排外,是頑固派中的頑固派。……據預測,翁的罷退意味著一個更為孱弱的統治時代的開始。”[4]英國公使竇納樂也注意到,親筆諭旨突然出現,使得中國政府高級官員們相當激動。四月三十日(6月18日),他在給英國首相兼外相沙侯(沙士勃雷)的信中說道:“我最初相信翁的命運與6月11日及12日上諭裏預示的自由改革,不是不相連的……但北京流行的意見,是現在恭親王死了,慈禧又在伸張著她自己的權力。”竇氏所說“北京流行的意見”無疑是指流行於京城士大夫中的看法,可見,當竇納樂想從政見分歧的角度分析翁氏開缺的原因時,卻發現中國人思考問題的角度與他並不相同,北京的士大夫似乎更強調高層權力鬥爭的因素。具體到翁同龢本人,竇納樂認為,盡管翁頭腦中那種“不變地來反抗革新及進步”的思想傾向比以前已有所改善,但總體上說,翁氏仍是“受人尊敬的,有學者風度的——一位守舊的中國政治家最優美的典型”。[5]“守舊的”又是“最優美的”,這種表述看似矛盾,恰好反映了西方人評判問題的平和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