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桂林(南京師範大學)
2017年5月2日的晚上10點半,按照慣例,我已經上床休息,手機放在書房充電,沒有關機。突然一陣鈴聲響起,在夜晚的靜謐中顯得格外急促、緊張,驚醒了處在朦朦朧朧睡前狀態的我。我爬起床來到書房接電話,是山東師範大學的老同學魏建打來的。他劈頭就問:“聽說王富仁老師去世了,是真的嗎?”我腦袋嗡的一下,有點兒懵了,回答說:“我不知道呀。”魏建說,網上已經有消息了,我想找你求證一下。電話掛斷後,我立馬上微信看“王門微聊”,果然上麵已經是蠟燭成群,淚流一片了。幾分鍾後,電話鈴聲又一次驚乍地響起,這次是北京師範大學的李怡師弟打來的,他告知了相關情況,語調低沉、沙啞,聽得出內心的悲痛。確實,雖然富仁老師患病已久,從去年9月以來數次北上住院治療,對先生病情了解的弟子們可能都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但遽然聽到這一消息,仍然像被刀錐一般地心痛。這天晚上,我徹夜難眠,先生的音容笑貌一直在腦海中呈現。多少往事,多少情景,多少追悔莫及的遺憾,一齊湧上心頭。
最早見到先生,是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那時我還剛進入山東師範大學師從馮光廉先生讀研究生。那個年代就像五四時代一樣,是一個文學的時代,一個充滿理想與**的時代,學術界明星璀璨、偶像群集,像富仁老師,還有錢理群、吳福輝、趙園、劉納等,都是我們這些在讀研究生崇拜的偶像。他們才情橫溢、思想激揚的文字,每每在我們的寢室中爭相傳閱。但比較而言,對於我們這些山東師範大學的研究生,富仁老師似乎顯得更加親近些。因為先生是山東人,早年曾在聊城工作過很長時間,那些來自聊城的同學講起先生的故事就像講家人的故事一樣有趣。馮光廉先生當時在中文係做主任,也給我們提到過先生研究生畢業時,山東大學和山東師範大學都有引進他的計劃。據說先生鄉情深厚,當時也確實有著回山東的打算。所以,提到先生,我們不由得感到親切,感到自豪,當先生真的要來山東師範大學做講座了,同學們的那種激動和興奮之情簡直難以形容。那次講座簡直就是一場學術的嘉年華,先生說他不會講別的,隻會講魯迅,而一個魯迅被先生講得如此震撼人心,至少在我是從來沒有過的聽課體驗。我記得好像是先生來濟南後就患了感冒,他帶病連續做了好幾場講座,喉嚨都嘶啞了。回北京的票是晚上的,當時就有老師建議他下午好好休息,但為了滿足青年學子們的願望,先生硬是嘶啞著喉嚨,紮紮實實又講了一下午。臨走的時候,還像道具一樣坐著,和學生分別合影留念。折騰完了,我們去送先生,感到他連說聲再見好像都很困難了。那次見麵,先生好像戴著一個呢子的鴨舌帽,身著一件磨得發亮的舊中山裝,中山裝的口袋上方端端正正地別著北京師範大學的校徽。印象很深刻的是,先生的衣著,和我下放在農村時見過的許多大隊幹部比較,簡直沒有什麽區別,不過從先生的炯炯發亮的眼神中,我得到了一種異樣的、前所未有的強烈感覺。我覺得先生很特別,他似乎是一個矛盾的結合體。當他沉浸在自己的言說中時,那種眼神似乎像刀一樣鋒利,撕開愚昧的假象,洞穿世俗的詭計,閃爍著睿智的光芒。但一旦從言說狀態中退出,回到與學生們的日常交談中,那眼神還是炯炯有神,但瞬間就柔和起來,溫暖起來,隨意起來,他就像一個有點兒溺愛孩子的家長,對學生們的要求開始有求必應,百般順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