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王富仁老師
楊聯芬(中國人民大學)
20世紀90年代中期我博士畢業留校後,做過幾年教研室秘書。那些年,高校尚未“爭世界一流”,事務不多,我這個秘書的主要任務,一是替教研室主任跑腿做活兒,二是替老師們報銷發票。當時教研室的報銷有兩類,一類是係裏的年終福利,每年一次,需用發票去報;另一類是教研室人頭經費,每人每年有幾百元,滾動累計,隨時可報。那時錢少,因而這些事務,並不繁重。但是每一次報銷,王老師都將大大小小的發票整理好,按財務報銷的樣式粘貼在紙上,並將合計金額用他的特有的碩大鋼筆字寫在空白處。此事原不足道,但年複一年,無論哪次報銷,教研室的老師裏,唯王老師一人這樣做,從不省略。其實,生活中的王富仁老師,似乎很有些粗枝大葉,穿得隨意、土氣,吃也不怎麽講究,寫字用蘸水鋼筆,不在意細節,不計較他人的態度。唯其如此,他一張一張將出租車票整齊排列、粘好的這種細致,才格外令人感慨。在這些瑣屑的小事中,你能感受到王老師出自本性地對他人的體貼與尊重。
王老師凡事替他人著想,無論巨細,事例很多。譬如,在他家聊天,如果你不主動告辭,他從來不會有任何表情暗示“今天是否到此為止”,隻要來客沒有走的意思,他會一直侃侃而談下去。有人評價王老師健談,可我總覺得這健談當中,有古道熱腸。記得有一次,我在王老師家客廳坐到了中午12點,而他談性正濃,我不好意思打斷,便繼續聽他高談。客廳對著廚房,廚房那邊傳來炒菜的聲音。一會兒,一個俊秀的男孩兒,微笑著在客廳門口露了一頭,旋即不見。我知道那是王老師的大兒子肇磊,那時他待業在家,負責做飯。談話間,不知不覺,廚房聲音停歇,除了客廳坐而論道的聲音,闔宅安寧,似不食人間煙火處。那天好像聊到快1點了,我才告辭。出門時,瞥見肇磊從另一間屋閃出,微笑著快步進了廚房。就在我與王老師在門口道別時,廚房響起菜回鍋的嗞啦聲。我一邊下樓,一邊抱歉地想,王老師的忠厚、謙和,也傳給了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