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富仁先生追思錄

告別我們共同走過的歲月

——送別富仁

趙園(中國社會科學院)

寫關於朋輩的紀念文字,在我,是第二篇,前一篇寫的是日本的中島碧先生。中島先生長我三歲,是我最親密的異國友人。

寫作本文,最先記起的,是與富仁共同度過的20世紀80年代。富仁由山東來北京讀博,我已由北京大學研究生班畢業。我們曾極力向王瑤先生推薦,王先生說他不知“博士”是什麽樣子,這自然是一句推托的話。那時學位製重建未久,王先生還沒有招收博士生的準備。後來陳平原由廣東北上,我們又極力慫恿。王先生終於鬆動,或許是出於對平原關於蘇曼殊、許地山的兩篇論文的欣賞。事後看來,富仁到李何林先生門下,平原師從王瑤先生,都屬於最佳安排。以富仁不慣羈束的脾氣,與王先生磨合,怕是困難的吧。

“**”後的“前社交媒體”時代,交往方式古老。通常是神交已久,有機會聚首,一拍即合。那時我家的居室較寬敞,自然成了友朋聚會之地。最初見到的富仁,他穿著當時鄉鎮幹部的那種劣質西服,秋褲褲腳露在西褲下,有十足的鄉氣。這種鄉氣在他,至死未變。無論在京城,還是在汕頭,他在生活上都習於粗糲。這一代人生長在匱乏年代,無論家世如何,都與“貴族氣”無緣。富仁的以不變應萬變,自然不是什麽生存策略,本性如此而已。較之其他朋友,富仁更能“和光同塵”,如古人所謂的“不立崖岸”、與人“無町畦”。倘生當古代,或許會是那種藏身陋巷或田夫野老間的高人吧。

我與富仁單獨相處較多的,是20世紀80年代末。那年3月先是在寒舍為理群、福輝做五十壽慶。圍了火鍋,才得知參與的朋友中,有那年恰三十或四十歲者,也就一並賀過。過後不久,我與富仁赴重慶出席老舍研討會。會後乘江輪出夔門,與富仁同艙。漫長的江行中少不了嬉鬧,富仁則是中心人物。本來就沒有“架子”,鬧起來更沒大沒小。其時三峽大壩似尚未豎起,於是看到了兩岸刀劈斧削般的岩壁,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