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化詩學的理論與實踐

第三節 文學世紀、文學人口與文學生命

我們已經把文學生存的理由從語言本身的特性作了闡述,但是這還不夠。我們還必須問,文學的時代是否已經過去?文學的人口還有沒有?

一、文學世紀不會結束

我相信宇宙的一切都在運動與變化,世界的一切都在運動與變化,但是這運動與變化是不是會結束呢?這是一個哲學問題,一個人類學問題,一個宇宙學問題,我這裏不能給出回答,應該由哲學家、人類學家、宇宙學家來回答。但我相信的是,隻要宇宙還存在,人類還存在,時間還存在,那麽文學也永遠還會存在。古人說“大樂與天地同和”“文者,天地之心哉”,天地在,大樂在;天地在,文學在。文學藝術與天地萬物是同構對應的。劉勰《文心雕龍·原道》對此有非常深刻的闡述。

當然,這裏我們要追問文學(當然也包括其他藝術)是幹什麽的,或者說文學存在的意義何在,這是我們研究文學的人必須要弄明白的事情。我的理解,文學藝術存在的最根本的理由,就因為文學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是人的生命力的感性的展開,文學告訴人,人活著是有價值有意義的。這就是文學存在的意義。李澤厚在《美學四講》中有一段話,談到包括文學的整個藝術的意義。

人們在這物態化的對象中,直觀到自己的生存和變化而獲得培養、增添自我生命的力量。因此,所謂生命力就不隻是生物性的原始力量,而是積澱了社會曆史的情感,這也就是人類的心理本體的情感部分。它是“人是值得活著的”的強有力的確證。藝術的最高價值便不過如此,不可能有比這更高的價值了,無論是科學或道德都沒有也不可能達到這個有關生命意義的價值。[30]

如果我們把這個論點說得更具體更通俗一些,那就是這樣的。

第一,揭示人的生存境遇和狀況。人的生存是偏於動物性還是人性,這是文化首先關心的事情。奴隸社會、封建社會和資本主義社會,那是一個人剝削人、人壓迫人的社會,這就必然出現馬克思所說的人的“異化”。所謂人的“異化”,即人的本性的喪失,人成為非人。奴隸社會、封建社會和資本主義社會人的“異化”,即一部分人因其受壓迫的地位而變成被宰割的“羔羊”,而另一部分人因其壓迫人的地位,而被動物性的貪欲所控製而變成“豺狼”,這種狀況就是由那種社會的文化所造成的。文學若能揭示人的現實生存狀況,那麽就有了文化意義。因為它是在揭露這種文化的非人性和反人性的性質,這裏就具有了對人的精神關懷的價值了。批判現實的假、惡、醜的作品一般而言就在這方麵具備了文化意義。例如,魯迅的小說《祝福》這是大家都熟悉的作品。作品的主人公祥林嫂本來是一位平凡、善良和淳樸的勞動婦女,她正派、儉樸、老實、寡言、安分,但也頑強。她的身上充滿了人性。但封建文化及其權力形式摧毀了她的一生。她生活在封建文化彌漫的社會中,她的悲劇可以說是必然的文化悲劇。她一生有幾個轉折點,先是夫死,她自身受封建文化中“守節”的毒害,不願出嫁。但她的家族不給她“守節”的權力,她被當作貨品那樣強製地出賣了。接著出現第二個轉折點,她再嫁的丈夫又病逝,心愛的兒子被狼吃掉了。“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這是封建文化的規定。她無法在這裏生活下去了。她麵臨第三次命運的轉折。她再次到魯四老爺家當傭人。但這次她因她的遭遇被視為有“罪”的人,連祭祀時候的祭品都不讓她動,她在精神上遭到前所未有的打擊。再接著她又麵對著第四次轉折,這次是普通人給她的信息,凡是嫁過兩個男人的人,到了陰間將被閻羅大王鋸成兩半分給兩個死鬼。她雖然反抗過,但她終於衝不出封建文化設下的羅網,悲慘地倒下了。《祝福》的文化意義是揭露了在腐朽的封建文化不適宜於中國普通人民的生存,從而呼喚一種適宜於普通中國人生存的新的文化。再如,西方的19世紀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品,一般都認為是對資本主義的吃人文化的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