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創作問題六章

“心理距離”與藝術欣賞

那還是在20世紀50年代我是一名大學生的時候,有一次係裏請歌劇《白毛女》中演惡霸地主黃世仁一角的著名演員陳強來做報告,介紹他的藝術表演經驗。當時他講了些什麽,現在大多淡忘了,但有一個細節,至今還記憶猶新。他說,為演黃世仁這個角色,他好幾次死裏逃生。他所在的劇團曾多次深入部隊去演《白毛女》,他總是扮演罪惡滔天的黃世仁。有好幾次,當他演到黃世仁如何壓迫楊白勞一家時,拿著槍坐在台下看戲的戰士,有的因氣憤到極點,忘記了台上是演戲,就突然站起來用槍向他瞄準,有的還真的開了槍。陳強當時是在說明他扮演的角色因演的真而激起戰士的義憤,他並沒有去評論這位向他開槍的觀眾。作為聽眾的我,當時隻是佩服陳強演得好,也沒有去思考那位開槍的觀眾是好觀眾呢,還是“壞觀眾”,他們如此用“行動”來鑒賞藝術是否合乎藝術鑒賞的規律。現在看來,這些戰士仇恨惡霸地主的階級情感是很可貴的,他們無疑是好戰士,但對藝術欣賞來說,他們並不是好觀眾。這是因為他們這種“開槍式的鑒賞”違背了藝術欣賞的一條基本規律——藝術欣賞者與欣賞對象之間應保持適當的審美心理距離。

“心理距離說”是英國著名的美學家、劍橋大學教授愛德華·布洛於1912年在《作為藝術因素與審美原則的“心理距離說”》一文中首先提出來的。本來“距離”一詞是對空間或時間相隔而言的,如從此地到彼地之間隔著一個長度,從此時到彼時之間隔著一個長度,人們把它叫作“距離”。然而,布洛的“心理距離”不是指通常的空間或時間的相隔,而是有其特殊含義的。他舉了霧海航行這個著名的例子來說明他的學說的旨義。

設想海上起了大霧,這對於大多數人都是一種極為傷腦筋的事情。除了身體上感到煩悶以及諸如因擔心延誤日程而對未來感到憂慮之外,它還常常引起一種奇特的焦急之情,對難以預料的危險的恐懼,以及由於看不見遠方,聽不到聲音,判別不出某些信號的方位而感到情緒緊張。船隻的胡亂飄動及其發出的警報很快就會打亂旅客的心神;而且當人們處於這種情境之中時往往會伴隨而來的那種特殊的,充滿希冀而又緘默無言的焦急之情與緊張狀態,一切都使得這場大霧變成了海上的一場大恐怖(由於它那極端的沉寂與輕飄迷茫而顯得更為可怕),不論是對不諳航海的陸上居民,抑或是對於那些慣於海上生活的海員們都是這樣。[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