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學術思想,主流是孔孟之道的儒家;而儒家的思想的精義,則在仁學。仁學是什麽呢?我是把它認為一種尊重生命的哲學的。明葉子奇的《草木子》上說:“仁,果實,有生氣也。”所以桃杏的種子叫桃仁、杏仁。程明道亦嚐說過:醫書謂手足麻木為不仁。麻木不仁,就是血氣不通。因為血氣不通,就是同一個肉體的器官,也彼此各不相關,這個“不仁”的隔礙,是何等的可怕!
燕生先生發揮“生物史觀”的創說,獨具慧心,能把生物有機體的關係特性擴而大之,用以說明社會與宇宙,曆史與文化,無往而不合。他的“生物史觀”,實際也就是“生命史觀”,他指出無論社會、宇宙、人生、曆史、文化,莫不有其生長、壯盛、衰弱、死亡的四個階段,這是有機體的發展曆程,故沒有生命也就沒有一切!我在前麵說,仁學是尊重生命的哲學,生物史觀又直接是對生命的研究,所以生物史觀是與仁學的精神直接相灌注的。燕生先生嚐分“我”為三個,曰“細胞我”“個體我”“社會我”。他認為人生價值之高下,就在看“我”之能否舍小以就大。他在《老生常談》中說:
一切道德,一切宗教,都是教人把細胞我、個體我轉變而為社會我,能如此者是大人,不能如此者是小人。
孟子所謂養其大體則小體從之,大體就是社會我,小體就是個體我和細胞我。
道德和精神觀念,不是上帝所賦予的,不是自什麽超越的本體世界中流出。它乃是幾千萬年中生物演化自然的結果。順乎自然演化的軌道,擴充小我而為大我,便是道德,便是崇高精神;反此便是不道德,便是卑劣的精神。
個人的死亡,不過是個體我的死亡,個體我的死亡,其細胞我和社會我仍舊未死。人死後分解為無數細胞,供給蛆蟲食料,是其細胞我未死也。人能立德,立言,立功,其遺跡傳留於社會,是社會我未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