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吳天墀文史存稿(增補本)

燕生先生把這個心波之說,也同樣來說明他的文學觀。他說:“文學是一種表現個人情感的工具,它的偉大與否,全視乎作者個人情感是否偉大?偉大的情感,即是不拘於個體小我的圈子內麵而能超出這個圈子者。人的情感如同無線電波,文學便是表現出來的波幅,如何長的電波能與長的電波相應。一個人的情感如果隻限於自私自利,則他的作品出來,必隻能供自己欣賞,不能喚起他人的共鳴。偉大的文學出於偉大的情感。文學家能以血與淚哀憫眾生,視他人的痛苦如自己的痛苦,即其作品出來才能激發他人的情感,喚起廣大的共鳴。這樣的文學才是偉大的,不朽的,活的文學。”

這無異明白的說,凡是成為偉大的文學家應該具備兩個條件:一是情感的質要“真”,二是情感的量也要“大”。王靜安先生在《人間詞話》中說:“尼采謂一切文學餘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戚,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燕生先生極許此為見道之言,因為能以血書正見其“真”,而擔荷人類罪惡的氣概,非“大”何足語此?燕生先生又說:“人生許多矛盾衝突,都是由於我與我的交戰而來,文學上的題材,不外是描寫我與我的衝突矛盾。偉大的文學就是能舍棄了個體的小我而表現大我的情感;大我是與他人共同享有的,所以容易得他人的共鳴。”所謂共鳴,當然也就是心波的相感應罷了。

根據這個見地,所以燕生先生一貫反對個人主義的文學,而主張集團主義的文學。他對於當代許多人士所領導的個人主義的文學風氣,頗不謂然,他認為在他們的影響之下,青年們有的沉醉到愛欲裏去,有的迷戀到考據裏去,有的拚命學起幽默來,有的墮入頹廢的迷淵裏去,這些都隻是淺狹的個人趣味,對於國家民族的集團生活不特沒有幫助,而且大有損害。例如近人所愛好推重的魏晉六朝五代明末等文學,帶著個人主義的色彩極濃,而同時也正是民族衰微社會解體的時候,可見其中顯然有其因果的關係。至於文學的風格與技巧,他主張要光明俊偉,樸素大方;以詩為例,時人所走的晦澀堆砌和雕琢字麵的路子,認為正是走入魔道。因為本無真意境,才專門塗飾取巧,作字麵上的遊戲,這正是所謂“以艱深文其淺陋”的伎倆而已。燕生先生頗賞識《牡丹亭》與《紅樓夢》,謂明清兩代各隻有一個文學家,一個是湯顯祖,一個是曹雪芹。他說:“《牡丹亭》與《紅樓夢》之卓立千古,隻在其能用最精粹的自然之眼來解一情字耳。”因為文學之對人引起共鳴,真弄虛作假實實就在一個“情”字,換言之,集團主義文學的產生,尤其是要依靠心波相感的作用。